第一节:修水管
陈明远住了三天,第四天早上,康复中心的水管坏了。厨房没水,食堂做不了饭。钱伯斯蹲在水井边上,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水泵,皱着眉头。老副总裁坐在轮椅上,帮不上忙。
陈明远走过来,蹲在钱伯斯旁边。“我看看。”
钱伯斯看着他。“你会修?”
“在里边学过。”陈明远没多说,把手伸进水泵里。水很凉,铁锈硌手,他摸了一会儿,找到毛病——一根管子堵了,老化的橡胶卡在里面。他用铁丝钩出来,又换了一截新管子,拧紧,开闸。水出来了,哗哗的。
钱伯斯看着那股水,笑了。“行了。吃饭去。”
陈明远站起来,手上全是铁锈和泥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,没说话。
第二节:第一顿饭
食堂里坐满了人。七占了他常坐的位置,旁边是小石头的恒温箱。林小雨端着粥过来,放在七面前。陈明远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七看见他,招手。“叔叔,这儿!”
陈明远走过去,在七旁边坐下。七把粥推给他。“你吃。”
陈明远摇头。“你吃。我去打。”
他站起来,去窗口打了两碗粥,一碗给七,一碗给自己。七喝了一口,烫,吹了吹,又喝。陈明远看着他,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这样,吹着喝粥,怕烫。爷爷坐在旁边,说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
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。烫,但很暖。
第三节:那双筷子
小北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,吃馒头,喝粥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陈明远看着他,他也看着陈明远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小北低下头,继续吃。
陈明远站起来,走到小北桌前。“小北,筷子掉了。”
小北低头看,地上有一双筷子。不是他的,是旁边空桌上的。他没动。
陈明远蹲下来,捡起那双筷子,放在桌上。小北没说话。陈明远转身,走回自己的座位。七看着他。“叔叔,他不理你。”
陈明远点头。“没事。吃饭。”
第四节:那根木头
下午,陈明远在院子里劈柴。冬天烧炉子用的,木头堆了一大堆。他抡起斧头,一下一下,劈得很用力。汗从额头上滴下来,滴在木头上。小北站在远处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过来,拿起另一把斧头,在陈明远旁边劈。两个人,谁也不说话,劈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,一下,一下,很整齐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那堆木头劈完了。小北把斧头放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“明天,把那堆也劈了。”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堆更大的。
陈明远点头。“好。”
小北走了。陈明远站在那里,看着那堆木头,笑了。
第五节:那碗药
阿依古丽在院子里熬药。沈默的病还没好利索,需要喝中药。药锅咕嘟咕嘟响,药味很浓,飘了半个院子。陈明远走过去,蹲在阿依古丽旁边。
“老师,我来。”
阿依古丽看着他。“你会熬药?”
“在里边学过。”
阿依古丽把扇子递给他。“看好火。大了不行,小了也不行。”
陈明远接过扇子,一下一下扇。火苗舔着锅底,药汤翻滚。他扇得很慢,很认真。阿依古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明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叫你老师?”
陈明远摇头。
“因为你叫我老师。一辈子都叫。”
陈明远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扇,一下一下。
第六节:那声老师
沈默从屋里走出来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很慢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陈明远。陈明远也看见他了,站起来。
“沈默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他走过来,在阿依古丽旁边坐下。陈明远蹲下来,继续扇火。三个人,谁也没说话。药锅咕嘟咕嘟,药味飘着。
“药好了。”陈明远说。
阿依古丽把药倒进碗里,递给沈默。沈默接过去,吹了吹,慢慢喝。苦,他皱了皱眉,但没停,一口一口喝完。
他把碗递给阿依古丽,看着陈明远。
“你瘦了。”
陈明远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瘦了。在里边吃不饱?”
陈明远低下头。“吃得饱。”
沈默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走回去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“明天,还熬药。”
陈明远点头。“好。”
第七节:那封信
陈明远给爷爷写了一封信。不是寄的,是放在陈永昌门口的。信很短:
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住在菜地边上的棚子里。不冷。有被子,有饭吃。菜长了,西红柿红了。您别担心。明远。”
陈永昌看完那封信,折好,放进口袋。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菜地边上。那个棚子很小,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棚子,看了很久。
“明远。”
陈明远从棚子里钻出来。“爷爷。”
陈永昌看着他。“住这儿?”
陈明远点头。
“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陈永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进屋住。有地方。”
陈明远摇头。“住这儿就行。离菜地近,浇水方便。”
陈永昌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那你吃饭呢?”
“食堂吃。”
陈永昌点点头。他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“明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,来家里吃。我给你做面。”
陈明远的眼泪流下来了。“好。”
第八节:那碗面
第二天中午,陈明远去了陈永昌的房间。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两碗面,热气腾腾。卧了一个鸡蛋,几片青菜。
“坐。”陈永昌指了指椅子。
陈明远坐下,端起那碗面。烫,他吹了吹,吃了一口。还是那个味道,小时候的味道。
“爷爷,你老了。”
陈永昌点头。“老了。走不动了。”
“我推你。”
陈永昌看着他。“你忙。菜地要浇水。”
陈明远摇头。“不忙。我推你。”
陈永昌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吃面。陈明远也吃。两个人,把面吃完了。陈永昌放下筷子。
“明远,你还走吗?”
陈明远摇头。“不走了。”
陈永昌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第九节:那棵树
傍晚,陈明远站在那棵槐树下。小北也站在树下,两个人,一左一右。
“小北。”
小北没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小北转过头。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没赶我走。”
小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片地,不是我的。是大家的。你也是大家的一份子。”
他转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“明天,浇水。”
陈明远点头。“好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陈明远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。他转身,走回那个棚子。
第十节:那盏灯
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。橘黄色的,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七趴在窗户上看。“小石头,叔叔还在棚子里。”
小石头看着窗外。“冷。”
七摇头。“不冷。爷爷给他送被子了。小云姐姐给他送饭了。小北哥哥帮他劈柴了。”
小石头的眼睛亮亮的。“好。”
七笑了。“对,好。”
他趴在恒温箱上,看着那张小小的脸。“小石头,春天来了,菜长了,叔叔回来了。什么都好了。”
小石头的嘴唇动了动。“春。天。好。”
七点头。“好。什么都好。”
窗外的灯光照进来,落在恒温箱上,亮晶晶的。七看着那片光,笑了。他轻轻唱起那首歌。小石头听着,眼睛慢慢闭上。呼吸很轻,但很稳。
门开着。永远不会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