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：菜地边上
陈明远在菜地边上搭了一个棚子。几根木棍，一块塑料布，一张硬纸板。很小，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垫和一把椅子。他从康复中心的仓库里找来这些材料，一个人搭了三天。
七跑过来看。“叔叔，你住在这里？”
陈明远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进屋？”
陈明远想了想。“没资格。”
七歪着头。“什么是没资格？”
陈明远没回答。他蹲下来，把那块塑料布的角压紧，用砖头压住。七帮他搬砖，一块一块，搬了好几趟。
“叔叔，明天我来帮你。”
陈明远看着他。“不用。你去看小石头。”
七摇头。“小石头上午睡觉。下午才醒。我上午帮你。”
陈明远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看着那个棚子。木棍歪歪扭扭，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很小，很破，但能住人。
第二节：第一晚
那天晚上，陈明远躺在那个棚子里。风从塑料布的缝隙灌进来，冷。他裹紧那床旧被子，很薄，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。他闭着眼睛，没睡着。
外面有脚步声。很轻，很慢。他睁开眼睛，从塑料布的缝隙往外看。月光下，一个人影站在菜地边上。小北。
小北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个棚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，走了。陈明远没动。他继续躺着，听风的声音，听塑料布哗哗响，听远处那棵槐树的叶子沙沙沙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爷爷也是这样，站在他床边，看他睡着才走。他闭上眼睛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第三节：那壶水
第二天一早，陈明远起来的时候，棚子门口放着一壶水。热的，还冒热气。旁边放着一个馒头，用布包着，还温的。他四处看，没有人。
他拿起那壶水，倒了一杯，喝了一口。烫，但很暖。他端着那杯水，站在那里，很久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那块塑料布重新压好，把那个馒头的布打开，咬了一口。软，甜。他嚼着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第四节：第一句话
小北来菜地的时候，陈明远已经在浇水了。一勺一勺，很慢，很认真。小北站在地边上，看着他。
“水浇多了。”
陈明远的手停了一下。他转过头，看着小北。小北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眼睛是活的。
“茄子怕涝，少浇。”小北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陈明远站在那里，看着手里的水瓢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那片地的水舀出去一些，一瓢一瓢，很慢，很认真。
第五节：那根烟
老周拄着拐杖走过来，站在地边上。他看着那个棚子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住这儿？”
陈明远点头。
“不冷？”
“不冷。”
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。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也住过棚子。比你这个还破。下雨就漏，刮风就倒。”
他把烟递给陈明远。陈明远接过来，吸了一口，呛得咳嗽。
老周笑了。“不会抽就别抽。”
陈明远把烟还给他。“不会。”
老周接过烟，吸了一口。“不会就好。这东西，戒不掉。”
他转身，慢慢走了。陈明远看着他的背影，很久很久。
第六节：那碗面
中午，小云端着一碗面走过来。放在棚子门口的砖头上。
“吃吧。”
陈明远看着她。“谢谢。”
小云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陈明远蹲下来，看着那碗面。面条，卧了一个鸡蛋，几片青菜。热气腾腾的，香味扑鼻。他端起来，吃了一口。烫，但很香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爷爷也给他做面。每次都是面条，卧一个鸡蛋。他说，明远，多吃点，长得高。
他把那碗面吃完了，连汤都喝了。把碗放在那块砖头上，看着它，很久很久。
第七节：那棵树
傍晚，陈明远站在那棵槐树下。树很高了，枝繁叶茂，夕阳照在上面，金灿灿的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树干。树皮很粗，硌手。
“王阿姨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。
“小北恨我。他不说，但我知道。”
风继续吹。
“我会等。等到他不恨。”
他站在那里，很久很久。太阳落下去了，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，照在那棵树上，亮堂堂的。他转身，走回那个棚子。
第八节：那盏灯
天黑了，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。橘黄色的，照在院子里，暖洋洋的。七趴在窗户上看。“小石头，你看，灯。”
小石头睁着眼睛，看着那盏灯。“亮。”
七点头。“亮。晚上也不怕。”
小石头的手按在玻璃上。“七。在。”
七把脸贴在玻璃上。“我在。一直在这里。”
窗外，那个棚子还亮着。一盏小小的灯，是陈明远用电池接的。光很弱，但能看见。七看着那盏灯，看了很久。
“小石头，那个叔叔住棚子里。”
小石头没说话。
“他冷吗？”
小石头的嘴唇动了动。“冷。”
七想了想。“明天我给他送被子。”
第九节：那床被子
第二天一早，七抱着一床被子跑到棚子前。被子比他大，拖在地上，沾了土。陈明远正在浇水，看见他，放下水瓢走过来。
“七，这是什么？”
“被子。给你。小石头说你冷。”
陈明远蹲下来，看着那床被子。很旧，但干净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接过来，抱在怀里。
“谢谢。替我跟小石头说，不冷了。”
七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转身，跑回去了。陈明远抱着那床被子，站在那里，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把被子铺在床垫上，躺上去。软，暖。他闭上眼睛，睡了一觉。没做梦。
第十节：那片光
小月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棚子。周明念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他住那儿？”
小月点头。
“不冷？”
“小石头送了被子。”
周明念没说话。小月看着那盏小小的灯，看了很久。
“他会住多久？”周明念问。
小月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许很久。也许明天就走。”
“你希望他走吗？”
小月摇头。“不希望。他走了，陈爷爷怎么办？”
周明念没说话。
小月转身，朝屋里走去。“他住多久都行。这里是家。”
门开着。永远不会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