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型气密门关闭的轰鸣声,像是一记沉闷的耳光,狠狠抽在陆鸣的脸上。
随着液压杆泄气的嘶嘶声,最后一丝来自“灯塔”内部的温暖空气被切断。陆鸣站在第零区的荒原上,风沙夹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,吹乱了他那头原本精心打理过的碎发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那里原本戴着一块廉价的电子表,现在只剩下一圈苍白的勒痕。
“陆鸣,别怪我。”
就在十分钟前,那张熟悉的俏脸曾贴得离他这么近。林婉儿,他相恋三年的女友,此刻正挽着那个叫赵泰的富二代的手臂,站在气密门的内侧。
陆鸣当时甚至看清了林婉儿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,那是心虚的微表情。她不敢直视陆鸣的眼睛,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,声音细若蚊蝇:“赵少说了,第零区最近发现了高价值物资,只要你去探路……等我们拿到积分,就接你回来结婚。”
结婚?
陆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第零区是辐射最严重的死地,连全副武装的探索队都不敢深入,让他一个只有一把生锈匕首的“探路石”去送死,这叫结婚?
这叫献祭。
“呵。”
陆鸣轻笑一声,笑声瞬间被呼啸的狂风撕碎。他抬起头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、七分慵懒的桃花眼,此刻却冷得像这废土上的冻土。
“想让我当炮灰,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副好牙口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钢铁巨门,迈步走向荒原深处。
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。相反,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涌上心头。在“灯塔”里,他为了生存,为了那点可怜的食物配给,不得不卑躬屈膝,看着赵泰这种草包耀武扬威。
而现在,规则变了。
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,云层像凝固的血块压在头顶。陆鸣紧了紧身上的战术背心,那里面装着最后半瓶水和两块压缩饼干。
“咕噜……”
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。陆鸣拍了拍肚皮,苦笑道:“老伙计,省着点,咱们现在可是负资产运营了。”
他必须尽快找到掩体。红雾通常在日落后浓度达到顶峰,那时候,变异生物会像疯狗一样倾巢而出。
大约走了两公里,陆鸣在一处坍塌的立交桥墩下发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凹陷处。这里曾是旧时代的收费站,现在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筋和满地的碎玻璃。
就在他准备清理出一块空地休息时,一阵极其细微的呜咽声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“呜……呜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嘴发出的。
陆鸣的动作瞬间停滞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身体本能地压低,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。在这个鬼地方,任何声音都意味着危险,或者是……同类。
他屏住呼吸,顺着声音摸到了桥墩的背面。
在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夹缝里,陆鸣看到了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色防护服,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血迹,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她蜷缩在角落里,双手抱膝,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在剧烈颤抖。
听到脚步声,女人猛地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即使沾满污垢也难掩清丽的小脸。她的护目镜碎了一半,露出的那只左眼清澈如鹿,此刻却写满了绝望。她的嘴唇干裂起皮,因为害怕而微微哆嗦着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手术刀——那是她唯一的武器。
苏清越。
陆鸣认得她。她是“灯塔”里最好的外科医生之一,平时总是干干净净地穿梭在无菌病房里,怎么也会出现在这种鬼地方?
“别……别过来……”苏清越的声音沙哑破碎,她试图举起手中的手术刀,但那点力气连只鸡都杀不死,“我……我有传染病……”
拙劣的谎言。
陆鸣挑了挑眉,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。他没有说话,而是缓缓从腰间摸出那半瓶水,然后——
“啪。”
他轻轻将水瓶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,然后后退了两步,双手摊开,示意自己没有恶意。
苏清越愣住了。她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错愕,原本因为恐惧而放大的瞳孔慢慢回缩。她盯着那瓶水,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水……”她下意识地呢喃。
“喝吧,没毒。”陆鸣靠在集装箱上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公园遛弯,“虽然被我这双‘罪恶’的手摸过,但比起渴死,细菌什么的可以先放放。”
苏清越犹豫了三秒,求生欲最终战胜了警惕。她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扑过去抓起水瓶,拧开盖子,却不敢大口喝,只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。
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仿佛重新点燃了生命的火种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神中的敌意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探究,“你也是被放逐的?”
“看来我的名声还没臭到连医生都怕我。”陆鸣笑了笑,指了指她腿上的伤口,“我是陆鸣。倒是你,苏大医生,怎么混得这么惨?腿上的伤再不处理,可是要截肢的。”
苏清越下意识地捂住腿,脸色苍白。那是被变异鼠咬伤的,伤口已经发黑溃烂。
“我……我被赵泰坑了。”提到这个名字,苏清越眼中闪过一丝恨意,“他说这里有急救物资,让我跟来帮忙,结果到了地方就把我扔下了。”
“赵泰?”陆鸣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寒光,“巧了,我也刚被他‘送’了一程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竟然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荒谬感。
“看来我们被同一个渣男坑了。”陆鸣耸耸肩,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绷带——这是他作为拾荒者的必备品,“腿伸过来。”
苏清越愣了一下:“你会包扎?”
“以前在贫民窟混的时候,没少给自己缝针。”陆鸣蹲下身,动作熟练地剪开她裤腿上的布料。
当粗糙的大手触碰到苏清越冰凉的小腿时,她浑身一颤,本能地想要缩回。但陆鸣的手掌很稳,力度适中,没有一丝多余的轻浮。
“忍着点,有点疼。”陆鸣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,看不清表情,但声音却意外地温柔,“这世道,疼就喊出来,不丢人。”
苏清越咬了咬嘴唇,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却又细心给自己处理伤口的男人。在“灯塔”里,那些所谓的绅士只会嘴上说着甜言蜜语,转头就把你推向深渊。而这个被所有人瞧不起的“底层拾荒者”,却在废土上给了她唯一的温暖。
“陆鸣……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在呢。”陆鸣打了个漂亮的结,抬起头,正好撞进苏清越那双如水的眸子里。
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就在这时,一阵腥风突然从桥墩上方吹过。
陆鸣的瞳孔猛地一缩,原本温和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。他一把按住苏清越的肩膀,将她死死压在掩体后。
“嘘!”
他的手指竖在唇边,眼神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黑暗。
黑暗中,两盏幽绿色的灯笼亮了起来。紧接着,是利爪刮擦水泥地面的刺耳声响——“滋啦——”
一只体型如牛犊般的变异黑狼缓缓走出阴影。它身上的毛发脱落大半,露出溃烂流脓的皮肤,嘴角流淌着粘稠的涎水,那双绿眼睛里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欲望。
“是……是二级变异体……”苏清越脸色煞白,呼吸急促起来,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陆鸣的衣袖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二级变异体,那是需要一支五人小队配合才能猎杀的存在。而他们,只有一个半残的医生和一个被遗弃的拾荒者。
“怕吗?”陆鸣低声问,声音平稳得可怕。
“怕。”苏清越实话实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陆鸣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,他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生锈的匕首,在手里掂了掂,“不过,它看起来也挺怕的。”
“它……怕?”苏清越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头狰狞的巨兽。
“你看它的尾巴,夹着呢。”陆鸣眯起眼睛,观察着黑狼的每一个细微动作,“它刚才试探性地刨了两下土,那是犹豫的表现。它受伤了,或者……它刚生了崽,不敢恋战。”
话音未落,黑狼似乎被激怒了,后腿猛地蹬地,带着一阵腥风朝两人扑来!
“低头!”
陆鸣一声暴喝。
苏清越下意识地抱头蹲下。
与此同时,陆鸣没有后退,反而迎着狼头冲了上去。他在赌,赌这只畜生的惯性,赌自己比它更快!
就在狼吻即将咬碎他喉咙的瞬间,陆鸣猛地侧身滑铲,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入狼腹之下。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寒光,精准地刺入了黑狼最柔软的后腿关节处——那是他刚才观察到的旧伤位置!
“嗷——!”
黑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,重重摔在地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
“跑!”
陆鸣一把拉起呆滞的苏清越,根本不给黑狼反应的机会,拽着她冲进了错综复杂的立交桥废墟深处。
两人在黑暗中狂奔,耳边是黑狼愤怒的咆哮声,但幸运的是,因为腿伤,那头巨兽并没有追上来。
直到跑到一处废弃的地下商场入口,两人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苏清越靠在墙上,心脏狂跳不止。她看着陆鸣,这个刚才还一脸痞气的男人,此刻额头上全是冷汗,握着匕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。
但他却在笑。
“怎么样?苏医生?”陆鸣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这‘外科手术’做得还行吧?”
苏清越看着他,突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“陆鸣,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疯子才能活到最后。”陆鸣收起笑容,眼神变得深邃,“走吧,这里不安全,我们得找个真正的‘家’。”
他伸出手。
苏清越看着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,没有丝毫犹豫,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在这末日的废墟之上,两颗孤独的心,因为一次生死与共的逃亡,悄然靠近。
陆鸣拉着苏清越走进黑暗的商场深处,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。
赵泰,林婉儿。
你们以为把我扔在这里就是结束?
不,这只是开始。
等着吧,我会带着这废土上所有的规则,回去找你们好好算算这笔账。
【本章创作手记】
废墟中的微光
真正的勇敢不是从不害怕,而是双腿颤抖却依然向前迈步。陆鸣与苏清越的相遇,是废土上最珍贵的“物资”。在绝望的深渊里,善意是唯一的通行证,而信任,是比黄金更坚硬的铠甲。
生活可能把你扔进第零区,但这不代表你必须死在那里。只要手里有刀,眼里有光,身边有人,哪里都是主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