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与血腥味混杂，在废墟的风中缓缓弥散。战场上，横七竖八倒着“血狼团”成员的尸体，以及几具“铁穹”守卫的遗体。沉重的寂静笼罩下来，比之前的枪炮声更令人窒息。
“铁穹”庇护所的首领——那个沉稳的、名叫杨峥的男人，带着七八个手持武器的守卫，站在距离傅云曦和周云归十米外的位置，枪口虽然垂下，但眼神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。他们的目光在傅云曦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劲装、腰间古朴长剑，以及周云归右臂那明显不寻常的金属装置上反复扫过，充满了震惊、疑惑，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。
“天枢宗……”杨峥重复着这个名字，显然从未听过。但他不傻，眼前这一男一女展现出的实力——尤其是那少女鬼魅般的身手和凌厉的剑术，以及旁边那个年轻人一“枪”轰开厚重卡车门的手段——都远超他对“强大幸存者”的认知。那绝非凡人所能为。
“多谢二位……出手相助。”杨峥斟酌着词句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而不失强硬，“若非二位，我‘铁穹’今日恐怕损失惨重。不知二位……有何来意？”
他的问题很直接。在这末世，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。强大的外来者，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。
傅云曦神色平静，似乎对这种戒备习以为常。“我们为探查附近区域、寻找合适的落脚点而来，无意与你们为敌。出手，是因为那些暴徒身上带有不应存于世的邪秽之物，且行事凶残，当诛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杨峥，投向那辆破损的重型卡车，更确切地说，是投向车厢里那个刚刚抬起头、眼神茫然、似乎对自己做了什么毫无所觉的少女。“那个女孩，还有另外两人，是你们的人吗？”
杨峥回头看了看车厢里三个被捆缚的幸存者，摇了摇头：“不是。我们的人都在围墙内。看他们的样子，应该是被‘血狼团’掳掠的幸存者。”
“先把他们放下来，检查伤势。”傅云曦说着，便朝卡车走去。杨峥犹豫了一下，没有阻拦，示意两个守卫跟上帮忙。
车厢内一片狼藉，弥漫着邪物破碎后的腐败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。另外两个被捆的幸存者是一对中年夫妇，吓得浑身发抖，话都说不利索。只有那个年轻的少女，被解开绳索后，只是茫然地坐着，双手抱膝，将脸埋在膝盖间，身体微微颤抖，仿佛受惊的小兽，对周围的询问和检查毫无反应。
傅云曦蹲下身，伸出右手，指尖亮起一点极其柔和的淡青色光芒，轻轻点向少女的额头，想探查她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。
然而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女皮肤的瞬间，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颤，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，整个人向后蜷缩，同时抬起了头。
那张沾满污迹的脸上，一双异常清澈、却又仿佛蒙着淡淡水雾的黑色眼眸，直直地看向傅云曦。眼神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敌意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、深不见底的茫然，以及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疲倦。
傅云曦的手指停在了半空。她能感觉到，少女体内没有丝毫灵力或邪力波动，精神力也微弱混乱，似乎遭受过极大的冲击。但刚才那击碎邪物的一幕，绝非幻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从哪里来？”傅云曦放缓声音，尽量温和地问道。
少女眨了眨眼，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。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。她努力地思索着，眉头紧蹙，脸上露出痛苦和困惑的神色，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，却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……”许久，她才用极其干涩、嘶哑的声音，断断续续地说道，“头……好疼……什么都……不记得了……”
失忆了？
傅云曦和周云归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是那邪物的影响？还是她自身遭遇了什么变故？
“别怕，你现在安全了。”傅云曦收回手，语气依旧平静，“先跟我们离开这里，找个地方休息。”
少女似乎能感觉到傅云曦没有恶意，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一些，但眼神依旧茫然空洞，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这时，杨峥走了过来，看了看少女，又看了看傅云曦，沉声道：“二位，还有这三位……既然到了我‘铁穹’门口，又帮我们解了围，若是不嫌弃，还请入内一叙。外面不安全，也需要处理伤员和尸体。”
他的邀请带着试探，也带着一丝交好的意味。见识了傅云曦和周云归的实力，他明白强硬拒绝或敌对绝非明智之举。若能建立联系，对“铁穹”或许是件好事，当然，风险也并存。
傅云曦略一沉吟，点了点头：“如此，叨扰了。”
“铁穹”庇护所内部，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井然有序。高高的金属围墙内，是几栋相对完好的大型仓库。仓库被改造成了居住区、工作区和储藏区。空地经过平整，开辟出了小块菜地，用塑料布搭建了简陋的温室。大约有百十号人生活在这里，男女老少都有，虽然个个面黄肌瘦，衣衫褴褛，但眼神中尚存着一丝秩序和希望，不像外面那些完全麻木的流民。看到杨峥带着陌生人进来，尤其是气质不凡的傅云曦和周云归，都投来好奇、警惕又带着些畏惧的目光。
杨峥将傅云曦、周云归，以及那三个被救的那对夫妇和失忆少女带到了最大的一栋仓库里，这里是他们的“议事厅”兼医疗点。“铁穹”的孙医生立刻过来，检查那对中年夫妇的伤势，主要是些擦伤和惊吓过度。失忆少女则呆呆地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，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杨峥让人送来了干净的水和一些烤干的饼子，虽然粗劣，但在这末世已是难得的招待。那对中年夫妇千恩万谢，开始狼吞虎咽。少女则只是小口地抿着水，对食物毫无兴趣。
“再次感谢二位的援手。”杨峥自己也喝了口水，开门见山，“不知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？若只是路过寻找落脚点，这附近……恐怕没有比我们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。当然，若二位不嫌弃，我‘铁穹’愿以贵客相待。”
他这是在探口风，也想看看能否留下这两个强援。
“我们确实在寻找新的据点，但并非为我们自己。”傅云曦坦然道，“我们来自东边的一个小型聚集地，因原住地靠近危险区域，计划迁移。此次出来，正是探查合适的迁移地点。”
杨峥眼神微动。新的聚集地？迁移？这意味着可能有更多人到来。是福是祸？
“你们那个聚集地，有多少人？实力如何？”他谨慎地问。
“大约六十人，有老有少，有基本的自卫能力，但缺乏强力武器和稳定的物资来源。”周云归接口道，他看得出杨峥的顾虑，“我们并无恶意，只是想在贵地附近，寻找一处能够安顿下来的地方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。当然，若贵方有所不便，我们也不会强求，可另寻他处。”
他的话说得不卑不亢，既表明了来意和实力，也给了对方选择余地。
杨峥沉吟起来。六十人，不算少，如果都是普通幸存者，会消耗大量资源。但眼前这两人展现的实力，又说明那个聚集地恐怕不简单。若能结盟，或许能增强“铁穹”的生存能力，尤其是在刚击退“血狼团”、可能引来报复的情况下。但引狼入室的风险也不得不防。
“此事……关系重大，需与营地里的几位管事商议。”杨峥没有立刻答应，也没有拒绝，“二位可暂时在此休息。至于这三位……”他看向那对中年夫妇和失忆少女。
“他们可暂时安置在此。”傅云曦道，“那对夫妇，若愿意，可加入你们。至于这女孩……”她看向依旧茫然的少女，“她情况特殊，记忆全失，又似乎与刚才那邪物有些关联。我们需要带她回去，进一步检查。当然，会确保她的安全。”
杨峥对此没有异议。那对夫妇看起来是普通幸存者，收留无妨。那失忆少女明显是个麻烦，天枢宗的人愿意带走，他求之不得。
事情暂时商定。杨峥安排人给傅云曦和周云归收拾出一个相对干净的隔间休息，又派人去处理外面的战场和尸体。
隔间里，只剩下傅云曦、周云归，以及那个安静坐着的失忆少女。她依旧抱着膝盖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，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。
“傅姑娘，你刚才说，她与那邪物有关联？”周云归低声问道。他右臂的“灵枢”此刻异常平静，玉片也没有特殊反应，仿佛刚才那击碎邪物的奇异一幕从未发生。
“我检查过，她体内并无邪力残留，精神力也受创混乱，不像是邪修或邪物寄生。”傅云曦眉头紧锁，这是她最疑惑的地方，“但那个音节，以及邪物随之破碎，绝非巧合。她身上，一定隐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。或许是某种被封印或沉睡的能力，在受到邪物刺激时偶然激发？又或者……她本身，就与‘钥匙’、‘圣坛’、乃至这灵潮背后的某些存在，有某种联系？”
她的猜测很大胆，但并非毫无根据。黄亦凝的出现，钥匙碎片，圣坛，归源，主上……再加上这个神秘失忆、却能一言破碎邪物的少女，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某个更宏大、更黑暗的真相。
“我们需要带她回曙光营地，让陈师兄或宗门长辈看看。”傅云曦做出了决定，“她的情况，可能比老陈还要复杂。”
周云归点头同意。他看着那个仿佛瓷娃娃般易碎又神秘的少女，心中充满了疑问。她是谁？从哪来？为何失忆？那种击碎邪物的力量，又是什么？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的少女，忽然抬起了头，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，茫然地看向了周云归，不，更准确地说，是看向了他胸前贴身存放玉片的位置。
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，极其细微地，仿佛梦呓般，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：
“……星……穹……”
周云归身体猛地一僵！星穹？玉片中传递的信息碎片里，多次出现“混元星穹”！
她感应到了玉片？！还是说……她记得“星穹”这个词？
傅云曦也瞬间捕捉到了这两个音节，眼神骤然锐利如剑，紧紧盯住少女。
然而，少女只是茫然地看了周云归几秒钟，眼中的迷雾似乎更浓了，然后她又低下头，恢复了之前那种空洞的状态，仿佛刚才那两个字，只是无意识的呓语。
但周云归和傅云曦都知道，这绝不是巧合。
这个失忆的少女，身上隐藏的秘密，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。而她与周云归，或者说与周云归身上的玉片之间，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微弱的联系。
“看来，我们必须尽快带她回去了。”傅云曦的声音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周云归默默点头，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胸前衣服下玉片的位置。星穹……这个少女，会是揭开玉片和这个世界更多秘密的……钥匙吗？
窗外，暗红色的天光逐渐暗淡，又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夜晚，即将降临。而他们带回营地的，不仅仅是一个失忆的少女，更可能是一个……巨大的变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