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洛生回到自己的小院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翠竹关上门,压低声音问。
“小姐,九千岁真的答应娶您了?
“嗯。”
翠竹又惊又喜,可随即又担心起来。
“可是……夫人那边能答应吗?”
沈洛生走到窗前,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“她不答应也得答应,九千岁要娶的人,这京城里,还没有谁能拦得住。”
翠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小姐,九千岁说三日后派人来提亲,可万一夫人在这三天里……”
“她不敢。”沈洛生转过身。
“九千岁既然开了口,就是板上钉钉的事,刘氏再蠢,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,得罪了九千岁,她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翠竹松了口气,可随即又忧心忡忡。
“小姐,九千岁……他真的会来提亲吗?”
沈洛生沉默了一瞬。
会吗?
她想起那个男人站在廊下的样子:清冷,孤寂。
他说会来,她信。
“会的。”
翠竹没有再问,退出去准备晚饭。
沈洛生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。
那是娘亲在世时种的,如今已经有半人高了。
秋天到了,石榴挂果了。
她忽然想起今天在观音寺,九千岁问她的话。
“你就不问问,本官为什么要查你父亲?”
她当然想问。
可她更知道,不能问。
那是一个秘密。
一个他愿意告诉她的,她会听;
他不愿意说的,她问了,就是找死。
她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父亲……到底做了什么,能让九千岁亲自来查?
她在丞相府活了十五年,从来不知道父亲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在她眼里,父亲是当朝丞相,文官之首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
他儒雅、威严、不苟言笑,对庶出的子女视若无睹。
仅此而已。
可九千岁的眼神告诉她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她叹了口气,不再想了。
现在的她,还没有资格知道那些事。
她要做的,是先活下来。
至于以后的事……以后再说。
三日后。
一大早,丞相府就炸了锅。
九千岁真的来了。
不是派管家来,不是派人来送帖子,而是亲自登门。
门子跌跌撞撞跑进来报信时,刘氏正在用早膳。
她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,脸色铁青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沈婉宁尖叫。
没人回答她。
沈丞相坐在上首,面沉如水。
他已经从刘氏那里听说了观音寺的事。
当时只觉得荒谬,一个阉人,怎么敢打他丞相府女儿的主意?
可现在,九千岁真的来了。
他放下筷子,站起身往正厅走。
正厅里,傅云归负手而立,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。
那是前朝大书法家的真迹,沈丞相花重金买来的,平日里轻易不给人看。
他看得极认真,好像真的在欣赏那幅字。
“大人。”沈丞相走进来,拱手行礼。
“不知大人驾到,有失远迎。”
傅云归转过身,淡淡一笑。
“丞相客气了。本官今日来,是有事相求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本官想向丞相讨一个人。”
沈丞相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。
“大人说的,莫非是小女洛生?”
“正是。”
傅云归的语气不疾不徐。
“本官年过二十五,尚无正妻。听闻贵府六小姐贤淑端庄,想聘为正室。不知丞相意下如何?”
沈丞相沉默了。
他想拒绝。
可他知道,拒绝不了。
九千岁亲自登门求亲,这件事满京城都会知道。
他若拒绝,就是打九千岁的脸。
以九千岁的权势和手段,他得罪不起。
可答应呢?
把女儿嫁给一个阉人,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
“大人,”他斟酌着开口。
“小女蒲柳之姿,恐怕配不上大人。”
“丞相过谦了。”傅云归的笑意不达眼底。
“本官听说,六小姐的生母当年是京城有名的才女。虎父无犬女,六小姐想必也是好的。”
沈丞相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这是在拿柳氏说事。
柳氏是名妓出身,这件事满京城都知道。
九千岁提这个,就是在提醒他。
你的庶女是什么出身,你心里清楚。
一个妓子生的女儿,能嫁给九千岁,已经算高攀了。
“那……”沈丞相咬了咬牙,“就依大人。”
傅云归微微颔首。
“多谢丞相。三日后,本官来下聘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,没有多留一刻。
沈丞相站在正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。
刘氏从屏风后冲出来。
“老爷!你真要把洛生嫁给那个阉人?”
沈丞相冷冷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然呢?你来拒绝?”
刘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都是你干的好事!”沈丞相‘啪’的一声拍在桌子上。
“要不是你非要把她送去太子府,她会去找九千岁?”
刘氏的脸涨得通红:“我……我也是为了婉清……”
“为了婉清?”沈丞相冷笑,“你是为了你自己!你以为我不知道,你逼她去做妾,就是为了报复柳氏!”
刘氏脸色煞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沈丞相甩袖走了。
消息传到后院时,沈婉宁正在绣花。
她手里的针扎进手指,血珠冒出来,她“嘶”了一声,把帕子扔在地上。
“她凭什么!”沈婉宁尖叫道。
“一个贱人生的贱种,凭什么嫁给九千岁!”
沈婉容歪着头,天真地问。
“二姐姐,九千岁不是太监吗?六姐姐嫁给他有什么好?”
“有什么好?”沈婉宁咬牙切齿第说。
“九千岁权倾朝野,连太子都要让他三分!她嫁过去,就是九千岁的正妻,以后见了我们,都不用行礼!”
沈婉容眨了眨眼,若有所思。、
沈婉清得到消息后,就立马赶回了丞相府。
她坐在上座,手指攥着茶盏,指节发白。
“母亲!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这件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刘氏看着她:“你想怎么做?”
沈婉清放下茶盏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。
“九千岁要娶她,我们拦不住。可嫁过去之后的事,谁说得准呢?”
她又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茶沫。
“一个庶女,嫁进九千岁府,能不能活过三天,还不一定。”
刘氏看着女儿的眼神,忽然打了个寒噤。
她觉得大女儿那眼神,冷得像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