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来正月正,泡沫厂要招计件工。女工多得像窝蜂,我被挑选来试工。
工作内容不算复杂,先按产品型号规格将泡沫产品摆放好,再套上透明塑料袋子,最后用胶带封好,就行了。
袋子分三种规格——一米、一米二、一米五。操作时得先把袋口撑开,倒着罩在产品上,一直套到底部后攥紧袋口,将产品整个翻过来,再用胶带封口。
袋腰、底边都得封严实,避免产品错位,最后把封好的产品一大包一大包码放整齐,等着计数就行了。
这一大包算一件,几毛钱,不同型号价格不一样。
车间里一共13名女工,其中有四个是同村的老娘们,性格霸道,总抢占好位置。新来的班长二十来岁,是个小姑娘,没什么经验,被她们几句“姐”“妹”哄得服服帖帖,她们还经常给班长带好吃的,别人根本插不进去。
有老员工偷偷跟我说,之前的班长其实挺懂行的,做事也公道,因为这四个老娘们觉得分配活不平均,带头闹罢工,最后把那个班长逼走了,现在厂里没人敢轻易招惹她们。
我刚去的时候手法有点生、速度慢,她们没把我放在眼里,但才过了一个星期,我的速度就提上来了。
我身高一米七,比大多数女工高。打包一米五大袋子时,产品到她们胸口,她们翻袋子有点费劲,到我这也就到肋下,翻起来不那么费力,产品翻过来也不会散架。
她们干活总爱边唠嗑边干,动作明显拖沓,而我从取产品到封胶带,每一步都不敢耽误,慢慢摸到了省时间的办法。
我习惯把翻好袋的产品一组组排成队,攒够十件二十件再一次封胶带,不用封一个拿一次胶带,能省不少功夫。那些白花花的产品立在那儿,跟仪仗队似的,显眼又规整。
人事经理过来巡查,撞见了这一幕,拿出手机给我和这些“仪仗队”拍了照,说要拿去车间给大家看看。我不是想出风头,纯粹是为了提高效率,多挣点钱。
干计件的,多快几秒,一天累积下来就能多挣几块钱。
可有人见不得别人好,尤其是那四个老娘们,看我干活越来越快,打包量渐渐超过她们,看我的眼神早就满是敌意。就像乞丐不嫉妒富翁,只嫉妒比自己多讨了一个馒头的乞丐,车间里的竞争就是这样,一点都不藏着掖着,赤裸裸地直白。
四个老娘们私下找班长,不知说了些什么,只知道从那以后班长就不再教我新产品的打包方法,只让我包旧款的、利润低的产品,明摆着是难为我,冲着我来的。
窗外树叶轻轻地摇晃,阳光洒落在地上,天气不冷不热,风从窗缝钻进来,还带着点青草气的清爽,本该舒心干活的我,心里却有点堵。
但我的心并不浮躁,倒没有怨怼他们,反而是觉得越是被刁难,越要自己找条出路,光生气没有用,把活干好多挣钱才是本事。
正巧这时,工厂上了烘干房的新产品,这产品特别宽,包起来有点费劲,没人愿意干,班长就叫我和另一个性格老实的妹子去干。
我试了一下,发现烘干房这产品看着宽,其实高度不算高,也就三四层泡沫产品那么高,而且价格很高,一块钱一件,比最大的一米五袋子的包装价格还贵。
我心里一盘算,这活看着费劲,其实效率不一定低,未必不划算。
我和那妹子分工合作,她在烘干房里把产品摆整齐,我负责往外运打包,俩人配合得很好。第一次干就很顺利,一个烘干房的产品包下来,能有二百到二百二十块,我们俩平均分,每人能拿一百多,比包小产品挣得多不少,算下来挺划算。
我算了算时间,我们一起干大约五个多小时就干完了。要是我一个人干,预计十个小时,最多再加两个小时,十二个小时也能干完,能挣二百来块,比之前包普通产品划算多了。
我想找班长说说,看能不能让我一个人负责一个烘干房,我一个人肯定能忙得过来。
可我刚跟那妹子干出成绩,四个老娘们就眼红了,也想包烘干房的产品,找班长说要求俩人一组,还说不能让我一个人独占好处。
我找班长提要求时,她特么支支吾吾,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,就只说规定不能一个人包,连特么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,谁都能看得出来,她就是不敢得罪那四个老娘们,不敢答应我。
没过几天,烘干房产品因为质量不过关停产了,大家又回到原来的岗位,开始包普通产品。
这回四个老娘们更过分了,直接霸占了我原来的位置,把我的工具都挪到了一边。我气不过,去找经理反映情况,经理叫班长来解决,可班长还是向着她们,打圆场说大家轮流换位置,其实我知道她就是这么说说而已,这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。
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,心里有点憋屈,却不想跟他们争吵,看见厕所旁边有一大片空地,正好合我意。我就马上拉了三车产品放在那,给自己开辟了一个新工位。
那天干的活是贴条,天气很热,车间里的吊扇转得嗡嗡响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我从早上八点半就开始忙活,把不干胶带、剪刀、产品都准备好了,打算下午五点半集中开始打包,这样效率更高。
贴条就是把不干胶带整齐地贴在产品一面,用手按实,再撕去或者用刀割去多余的,把贴好的产品一根根理齐,然后五十根捆成一捆,头尾对齐,用胶带捆两圈固定,再套上透明塑料袋子,再用胶带封好,就算完成一捆。
我胳膊长,贴条有优势,她们贴一根条要三下,我基本上两下或两下半就搞定了。而且我手劲大,贴得紧实,很少有胶带脱落崩裂的情况。她们贴的就有这种崩裂的情况,有时候还需要返工。
我除了中午吃饭喝水那半小时,一直没停过,贴好条的产品在我身边堆成一座小山,看着特别有成就感。
到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了,不少女工把工具收拾起来回家了,我还在战斗状态,一点不敢松懈。我迅速按照头尾顺序把产品理得整整齐齐,又仔细数好根数,确保每捆都是五十根,不多不少,再把它们套上袋子、打包好,一捆、一捆、一捆、一捆……
当理好最后一根时,正好是最后一捆,不多不少。本来该多出一根的,没想到中间有一根产品断了一部分,被我挑出去了。连班长在旁边也看得十分惊讶,她说:“你估计得可真准呢。”其实我也只是大约估计的,但挺顺利。
我和班长一起点数,一共是三十七捆。
这时候已是晚上七点半了,车间里只剩下我们俩,班长记好了数,我们才各自回家。
夜已经黑了,路边的灯全亮起来,晕出暖黄的光照亮了回家的路。
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闪闪烁烁,晚风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,吹在我热乎乎的脸上,格外舒服。这一整天我忙得身体一直在出汗。
我拖着疲惫的身子,心里却裹着甜蜜与踏实往家走。
一进家门,我先算了一下挣了多少钱,不用掏手机,口算也能算出来,今天一共是三十七捆,七块钱一捆,正好是二百五十九块钱。心里别提多高兴了,今天的目标完成得特别好,又满意又有劲头。
人勤地不懒,手快钱不慢,这句话说得没有错。
第二天,我干了三十七捆的事就传遍了车间,大家都有点惊讶,没想到我在厕所旁边的角落还能这么能干。听说四个老娘们分成两组干,一组每人挣了一百八十块,另一组每人挣了一百六十块,都没我挣得多。
四个老娘们里原来干得最快的那个,路过我厕所旁边的位置时,酸溜溜地阴阳怪气地说:“这还红了眼啊,天天这么拼命干?”
我笑着问她:“你不红眼你来干嘛?你是来工厂尽义务的吗?”
车间里离得近的女工都笑了,她被我呛得不知道该说什么,转身就走了。
就这样,厕所旁边那片没人愿意要的区域,成了我的专属领地,再也没有人跟我抢了。
入秋之后天渐渐凉快了,四个老娘们里有一个因为家里孙女没人带,辞职回家了,剩下三个人没再凑齐搭档,干活的速度慢了不少,渐渐地也就不跟我较劲了。
再往后冬天也过去了,大家相安无事地干活,都很熟悉了。偶尔也说说话,聊聊家常。她们看我的眼神没有了之前的敌意,也不再怂恿班长为难我了。
我还是每天早早到厂里,先去拉产品,在厕所旁的空地上摆好袋子、胶带、剪刀,安安静静地干活,不受旁人打扰,效率越来越高。
春日的阳光偶尔从车间窗户照过来,暖融融地落在堆得整齐的产品上,也落在我的手上,心里跟着踏实又温暖。
我想,天不灭曹,遇事或许不一定要硬碰硬,但踏实肯干,沉下心来,哪怕在不起眼的地方,或遭遇白眼,也能有缝隙生存,或许不能那么大路宽广,但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挣出踏实感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