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洛生跪在青石板上,膝盖硌得生疼。
但她没动,脊背挺得笔直,直视着面前的男人。
九千岁傅云归站在她三步之外,垂眼看她。
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,眉眼、鼻梁、嘴唇、下巴,一寸一寸,像在审视一个犯人。
“丞相府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“沈阁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
“几房?”
“大房庶出,排行第六。”
他的目光微微一变,丞相府的庶女。
他见过不少庶女,大多是唯唯诺诺、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可这个女子,从方才到现在,一直直视着他。
傅云归提起了点兴趣。
“你方才说交易?”
沈洛生深吸一口气。
“想请大人娶我。”
风从檐角吹过,吹得廊下的铃铛叮当作响。
傅云归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极淡,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,眼底的冷意却没化开半分。
“你可知道,本官是什么人?”
“知道。司礼监掌印太监,人称九千岁。”
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本官是阉人?”
沈洛生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她没有低头:“知道。”
“嫁一个阉人,你图什么?”
“图大人的权势。”她一字一字说,“图丞相府不敢惹大人。”
傅云归盯着她看了片刻,转身走到廊下,背对着她。
“说吧。你想要什么,又能给本官什么。”
沈洛生跪在原地,把早就想好的话说出来。、
“我是丞相府的庶女,生母已故,嫡母要将我送进东宫为妾。我不愿为妾,所以来求大人。”
“不愿为妾,就愿嫁阉人?”
“嫁大人,是我自己的选择,大人需要一个妻子,满京城的闺秀没人敢嫁大人,我敢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洛生。
“继续说。”
沈洛生稳住心神,继续道:“我虽出身卑微,却是丞相府的女儿。大人娶了我,便是丞相府的女婿。往后朝堂之上,丞相府再与大人为难,便是与自家女婿过不去,总要顾忌几分。”
傅云归的眼神微微一动,这个女子,比他想的有脑子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我会管家理事,会算账记账,会迎来送往。大人府中若缺一个主持中馈的人,我可以。”她顿了顿,“大人若不放心,可以派人看着。我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,绝不过问大人的私事。”
傅云归沉默了很久。
他站在廊下,风吹起他的衣角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侧颜极好看,额头饱满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锋利。
沈洛生跪着,手心已经出了汗,她在等,等他的回答。
过了良久,他才开口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,本官会答应?”
“因为大人没有立刻赶我走。”
他一愣,随即又笑了。
“你倒是个聪明人。”
他走回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本官可以答应你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“你方才说了两样:管家理事,迎来送往。还不够。”
他微微俯身,声音压低了。
“你是丞相府的女儿,本官要你做的第三件事,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的父亲,沈阁。”
沈洛生心头一跳。
“大人要查什么?”
“查他二十年前做过什么,和什么人往来,手里握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查到了,你我之间的交易继续。查不到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沈洛生懂了。
她垂下眼,思衬了一会,然后抬起头。
“好。”
傅云归没有想到,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“你就不问问,本官为什么要查你父亲?”
“大人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告知。”
傅云归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女,忽然觉得,她比自己想象的有趣得多。
“起来吧。”
沈洛生站起来,膝盖已经跪得发麻,她晃了一下,很快稳住。
“三日之后,本官会派人去丞相府提亲。”
沈洛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。
“大人,您不觉得我太过冒失?”
“冒失?”他侧头看她,嘴角微微弯起,“一个敢嫁阉人的女子,冒失一点,有什么稀奇。”
“别让人看见你从这里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她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时,沈洛生顿了一下,又继续往外走。
翠竹在寺门外等得心急如焚。
看到她出来,连忙迎上去。
“小姐!怎么样?”
“回去。”
“回……回哪儿?”
“丞相府。”
翠竹张了张嘴,想问又不敢问,只好赶着车往回走。
她把手藏在袖子里,紧紧攥着。
她赌赢了。
马车进了城,在丞相府门口停下。
沈洛生下车时,看到那顶青帷小轿还停在那里,两个婆子等得不耐烦,正蹲在墙根嗑瓜子。
“六小姐可算回来了!”一个婆子站起来,拍拍裙子。
“快上轿吧,太子府那边该等急了。”
沈洛生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径直往府里走。
“哎!”婆子急了,“六小姐,您这是去哪儿?”
沈洛生头也不回。
“回院里有事。等着。”
婆子想拦,但被她的眼神吓到了。
沈洛生走进正院时,刘氏正在喝茶。
“回来了?”刘氏放下茶盏。
“上完香了?那就走吧,轿子在外面等着呢。”
沈洛生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“母亲,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静。
“女儿有一件事想告诉母亲。”
刘氏不耐烦地问:“什么事?”
“女儿方才去观音寺上香,遇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九千岁。”
刘氏手里的茶盏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变了调。
“九千岁说三日后,他来提亲。”
屋子里充满了死寂。
刘氏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?”刘氏终于找回了声音,“他是个阉人!”
“女儿知道。”
“你嫁一个阉人,丞相府的脸往哪儿搁?”
沈洛生低下头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母亲,女儿嫁谁,不都是您说了算吗?您让女儿去太子府做妾,女儿去。现在九千岁要娶女儿,女儿也答应了。左右不过是嫁人,嫁给谁不是嫁呢?”
她抬起头,看着刘氏煞白的脸,微微一笑。
“母亲放心,女儿嫁了九千岁,一定好好服侍他,日后丞相府有什么事,女儿也好帮衬帮衬。”
刘氏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沈洛生行了一礼。
“女儿告退。”
她转身走出正院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。
身后,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。
但她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