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沈洛生足不出户。
对外,她说是给母亲守孝。
实际上,她让翠竹去外面给她买来了一样东西。
一本册子,上面记着京城所有权贵的底细。
哪家的夫人善妒,谁家的公子风流,又是哪家的老太君信佛,或者谁家的老爷惧内。
更重要的是,谁家有实权,谁家是虚架子,谁家跟丞相府有仇,谁家是皇后一党的走狗。
她一张张看,一个个排除。
能让她不做妾的人,必须有足够大的权势,大到丞相府不敢惹。
能让她查到母亲被害真相的人。
能让她真正翻身的人,必须……
她停下笔,看着面前的一个名字。
傅云归!
司礼监掌印太监,权倾朝野,人称“九千岁”。
传闻他阴鸷狠辣,杀人如麻。
传闻他深受皇帝信任,连太子都要让他三分。
传闻他……
沈洛生盯着那个名字,久久没动。
翠竹端着茶进来,看到她在看那一页,吓得差点摔了茶盏。
“小姐,您不会真的想……”
“翠竹,”沈洛生打断她,“我让你打听的九千岁有什么固定的行程呢?”
翠竹咬了咬唇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。
“我打听到了。九千岁每逢十五,必去城外观音寺上香。听说是给他养母祈福,年年如此,从不间断。”
“十五?”沈洛生算了算,“就是后天?”
“是。”
沈洛生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后天,我们去观音寺。”
“小姐!”翠竹急得团团。
“您去观音寺做什么?您一个未出阁的小姐,去堵一个外男,传出去……”
“他算外男吗?”沈洛生回头,嘴角微微弯起,“他是太监。我去观音寺上香,偶遇九千岁,有什么问题?”
翠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再说了,”沈洛生转回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我不去堵他,难道真的去太子府做妾?”
翠竹沉默了。
沈洛神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抱着她坐在窗前,指着外面的天空说。
“辞儿,你看,天多大,地多宽。可咱们女人,一辈子能走的路,就那么窄。”
她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窄到只有两条路:
一条是别人给你铺的。
一条是自己闯出来的。
两天后。
沈婉清派的人到了丞相府门口,一辆青帷小轿,两个粗使婆子,连个像样的管事都没来。
刘氏亲自带着人把沈洛生“送”出来,脸上笑得像朵花。
“洛生啊,去了太子府好好服侍。”
沈婉宁在旁边幸灾乐祸:“六妹妹,你这嫁妆可真寒酸,就这么个小包袱?。”
沈婉容天真地问:“六姐姐,你怎么不哭啊?”
沈洛生站在府门口,没有回头。
她看着那顶小轿,忽然开口。
“母亲,女儿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刘氏眉头一皱:“什么事?”
“女儿想先出城,去给姨娘上最后一炷香。毕竟这一去,不知何时才能回来。”
刘氏知道她们娘俩在京城无亲无故,定逃不出她的手掌心,就同意了沈洛生的请求。
沈洛生上了自己的小马车,翠竹驾着车,往城外走。
车上,翠竹小声问:“小姐,咱们真的去上香?”
“去观音寺。”
沈洛生掀起车帘的衣角小说的说。
“ 娘亲活着时跟我说,女人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嫁得不好,是没得选。她们让我去太子府做妾,我没得选。”
“但嫁给九千岁,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翠竹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
她知道小姐说得对,可她还是心疼。
心疼小姐才十五岁,就失去了娘亲。
心疼小姐明明那么聪明漂亮,却连选一个正常男人做丈夫的权利都没有。
可她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好好赶车。
“小姐,到了。前面就是观音寺。”
沈洛生掀起帘子,远远看见一座寺庙,坐落在青山之间,香烟缭绕。
“在门口停下。”沈洛生说。
“不进去吗?”
“不进去。在外面等。”
翠竹把车停在寺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。
沈洛生坐在车里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翠竹忽然压低声音:“小姐,来了!”
沈洛生掀起一角车帘。
远处,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。
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,骑着白马,一身玄色锦袍,风把衣袂吹起。
隔着太远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。
沈洛生的心忽然跳得很快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里的帕子。
“翠竹,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“小姐!”翠竹急了,“您一个人去?”
沈洛生掀开车帘,跳下车回头说。
“不管听到什么,都不要过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翠竹犹豫道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翠竹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小姐像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温顺隐忍的庶女。
沈洛生穿过寺门,沿着石阶往上走。
她的脚步很稳,心跳却越来越快。
她在赌,赌自己的命。
赌赢了,她就能从这泥潭里爬出来。
赌输了……她不敢想。
石阶尽头,是一个僻静的后院。
翠竹打听好了,九千岁每次来,都会在这里停留片刻,说是为他养母祈福。
她站在院门外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,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站着。
他身量颀长,一身玄色锦袍,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瞬,沈洛生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他会那么年轻。
传闻中的九千岁,权倾朝野,杀人如麻,她以为会是个阴鸷的中年人,或者是个面白无须的阴柔男子。
他转过身的那一刻,她看到的是一张极好看的脸。
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一身气度:清贵,冷冽。
他站在那里,什么都没做,就让人不敢靠近。
沈洛生没有退。
她走上前,跪下。
“民女冒犯,请大人恕罪。”
他垂眼看她。
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柄无形的刀,从头顶刮到脚底。
那是审视,是戒备,是见惯了阴谋诡计的人的本能反应。
可她没有躲,也没有抖,只是跪着,脊背笔直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低沉清冷。
“你是?”
沈洛生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丞相府六小姐,沈洛生。有一桩交易,想和大人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