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走进那道裂缝。
金色的光扑面而来。
暖的。
不是幽河的冷,是暖的。
像小时候冬天烤火的那种暖。
像娘怀里那种暖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感受过这种暖了。
从进幽河到现在,全是冷。刺骨的冷,蚀骨的冷,冷到骨髓里的冷。
现在,终于暖了。
但他不敢放松。
因为暖的地方,往往藏着更可怕的东西。
江离眯起眼,适应那光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圆形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比刚才那个更大,大十倍不止。
四周的墙壁不是石头,是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
密密麻麻,从脚底铺到头顶。
头骨,肋骨,腿骨,臂骨。
拼成墙。
拼成画。
拼成无数张扭曲的脸。
那些脸在动。
在张嘴。
在唱歌。
低沉的,悠长的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——
“魂兮归来……”
“魂兮归来……”
“魂兮归来……”
江离听过这首歌。
湘西的葬歌。
人死的时候,请道士唱的。
送魂上路,送魂过河,送魂去该去的地方。
但这里唱的,不是送魂。
是招魂。
招那些死了的魂,回来。
永远困在这里。
回不来。
走不掉。
江离往前走。
脚下踩着骨头,咯吱咯吱响。
每踩一步,那些骨头就动一下。
像活的。
像疼的。
像在躲他。
但躲不开。
只能被他踩。
踩碎。
踩进更深的黑暗。
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。
前方出现一口井。
圆形的,井口很大,直径三丈。
井口往外冒着热气。
金色的,暖暖的,像蒸汽。
蒸汽里,那些歌声更清晰了。
就是从井里传出来的。
万尸的低吟。
从地心最深处传来。
江离走到井边,往下看。
看不见底。
只有一片金色的光。
光里,有东西在动。
很多很多。
密密麻麻。
像鱼。
又像人。
江离盯着看了很久。
终于看清了。
是尸体。
无数的尸体,在井里飘着。
上下浮动。
左右摇摆。
像在水里游泳。
但它们没有水。
井里是空的。
只有光。
那光是它们自己发的。
每一个尸体都在发光。
惨白的,微弱的,聚在一起就成了金色的。
它们飘着,浮着,动着。
嘴里唱着歌。
那首歌——
“魂兮归来……”
“魂兮归来……”
“魂兮归来……”
江离浑身发冷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这首歌,他听过。
他娘死的时候,道士唱的就是这首。
唱了三天三夜。
他在灵堂跪了三天三夜。
听着这首歌,看着他娘的棺材。
现在,他又听见了。
从这口井里。
从这些尸体嘴里。
从地心最深处。
“娘……”
他喃喃地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那些尸体还在唱。
还在飘。
还在看他。
是的,它们在看他。
那些尸体,全部面朝上。
全部睁着眼。
全部盯着井口的他。
成千上万双眼睛。
浑浊的,发白的,缩成针尖的。
全盯着他一个人。
江离没有躲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和它们对视。
看着那些眼睛。
看着那些脸。
看着那些——
突然,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。
很瘦。
很白。
眼睛很大。
和他一模一样。
那张脸在井底。
在那些尸体中间。
也面朝上。
也睁着眼。
也盯着他。
是他娘。
真的是他娘。
不是河主变的。
不是假的。
是真的。
他娘看着他。
嘴张开。
发出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——
“儿。”
江离浑身一震。
“娘——”
他扑到井边,伸手往下抓。
抓不到。
太深了。
那些尸体离他太远了。
他娘还在看他。
还在张嘴。
还在说话——
“别下来。”
“别下来。”
“别下来。”
江离不听。
他翻过井沿,要往下跳。
一只手抓住他。
阿月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。
死死抓着他的衣角。
“叔叔,别跳。”
“下面是万尸坑。”
“跳下去就上不来了。”
江离回头看她。
“我娘在下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奶奶说了,别下去。”
“她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了?”
“嗯。”
阿月指着井里。
“奶奶说——”
“儿,别下来。”
“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
“你下来,就和我一样了。”
“永远飘在这里。”
“永远出不去。”
“永远唱这首歌。”
“唱一千年。”
“一万年。”
“永远。”
江离愣住。
他看着井底。
他娘还在看他。
嘴还在动。
但这次,他听见了。
真的听见了。
不是阿月转述,是他自己听见了。
那声音从井底传来,穿过无数尸体,穿过金色光芒,穿过万尸的低吟——
“儿,听话。”
“上去。”
“带着那个孩子。”
“离开这里。”
“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“娘在这里很好。”
“有这么多人陪着。”
“不孤单。”
“真的。”
江离摇头。
“我不信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你从来都是这样。”
“小时候摔跤,你说不疼。”
“发烧了,你说没事。”
“饿了,你说不饿。”
“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“什么都不让我知道。”
“现在又这样。”
“让我走。”
“让我别下来。”
“让我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“可你呢?”
“你在这里飘着。”
“和这些尸体一起飘着。”
“唱这首歌唱一千年。”
“你让我怎么走?”
井底沉默。
那些尸体也停止唱歌。
整个地心,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他娘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柔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——
“儿,你长大了。”
“会顶嘴了。”
江离眼眶发酸。
“娘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
“死了的人不能哭。”
“哭了就走不了了。”
江离深吸一口气。
把泪憋回去。
他看着井底。
看着他娘。
看着那些尸体。
“我要下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必须下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封棺。”
“封棺?”
“嗯。”
“封了棺,河主就死了。”
“河主死了,你们就能走了。”
他娘沉默。
很久,很久。
久到江离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她开口——
“你知道封棺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魂飞魄散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永远消失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连坟都没有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连纸都没人烧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封?”
江离看着他娘。
“要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我不能让你们在这里飘着。”
“飘一千年。”
“一万年。”
“永远。”
“因为我不能让湘西的人,变成下一个你们。”
“因为我不能让阿月,变成下一个我。”
“等我长大。”
“等我下河。”
“等我找娘。”
他娘看着他。
眼里有泪。
金色的泪。
“儿,你——”
“娘,别说了。”
“我决定了。”
“和爹一样倔。”
“和爹一样。”
江离笑了。
“对,和爹一样。”
他转身,看向阿月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阿月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我要跟叔叔一起。”
“下面危险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叔叔。”
阿月打断他。
“你忘了吗?”
“我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过一次了。”
“再死一次,也没什么。”
江离愣住。
阿月笑了。
笑得很甜。
“而且,奶奶在下面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“亲口谢谢她。”
“谢谢她生了叔叔。”
“谢谢叔叔来救我。”
江离看着她。
那张小小的脸,红扑扑的。
眼睛亮亮的。
一点都不怕。
他蹲下来,抱住她。
“好。”
“一起去。”
阿月点头。
抱紧他的脖子。
江离站起来。
看着井底。
看着他娘。
看着那些尸体。
深吸一口气。
纵身一跃。
跳进那口井。
跳进那片金色的光。
跳进万尸中间。
跳进——
等了十二年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