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七刚过,刘氏就派人来传话了。
“六小姐,夫人请您去正院。”春兰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“快着些,别让夫人等。”
沈洛生在给娘亲的牌位上香。
她动作没停,把香插进香炉,拜了三拜,才慢慢站起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
春兰撇嘴:“一个庶女,架子倒大。”
沈洛生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不停,只淡淡说了一句:
“春兰姐姐说话当心些。娘亲虽去了,但我还是这府里的六小姐。一个下人指着小姐的鼻子骂,传出去,不知外人会说丞相府没规矩呢,还是说春兰姐姐仗了谁的势。”
春兰脸色一变,想反驳,沈洛生已经走远了。
正院里,热闹得很。
刘氏端坐上首,两边坐着几个姨娘,下首还站着几个庶女。
嫡长女沈婉清坐在刘氏旁边,嫡次女沈婉宁坐在下首,就连最小的嫡三女沈婉容也在,正依在刘氏怀里撒娇。
沈洛生进门,跪下请安:
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
刘氏没让她起来,自顾自喝着茶。
满屋子的人都知道这是故意晾着她,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低头不敢看。
沈洛生就跪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一盏茶喝完,刘氏才放下茶盏,笑眯眯地说:
“起来吧。叫你来,是件喜事要告诉你。”
喜事?能有什么喜事?
沈洛生站起身,垂着眼小声的说:“请母亲明示。”
刘氏看了沈洛生一眼。
而沈婉清端起茶盏,嘴角噙着笑。
“你姐姐在太子府里,虽说贵为太子妃,可到底孤单。我寻思着,让你去给她做个伴。”
刘氏笑得慈祥。
“这是你的福气,多少人想去太子府都去不成呢。”
沈洛生心猛地往下沉。
“虽是妾,”刘氏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,“可太子府的妾,也比外头那些寒门小户的正妻强百倍。你去了好好服侍太子,服侍你姐姐,日后太子登基,你姐姐是皇后,怎么也能给你个妃位。到时候,你也算是光宗耀祖了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看向沈洛生。
有羡慕的,有嫉妒的,有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。
沈洛生抬起头,看着刘氏小声的说。
“母亲,女儿想为姨娘守孝三年。三年后再议婚事,可好?”
刘氏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守孝?一个妾死了,也配让女儿守孝?”她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你娘活着时是个玩意,死了也是个玩意。你为她守孝,也不怕折了她的阴德?”
满屋哄笑。
沈婉宁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就是,一个妓子出身的东西,还配让人守孝?”
沈婉容用天真的声音说:“六姐姐,你去给姐姐做伴,以后我就能去太子府找你玩啦!”
沈婉清端坐不动,嘴角的笑纹都没变一下。
姨娘们有的低头,有的别过脸,没有一个人敢说话。
沈洛生站在屋子中央,低着头。
从沈婉宁的角度,只能看到她的侧脸。
即使是侧脸,但也能看出是很漂亮的一张脸。
垂着的睫毛又长又密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她所有的心思。
沈婉宁忽然有点嫉妒,一个贱人生的贱种,凭什么长这么好看?
“抬起头来!”她故意刁难。
沈洛生缓缓抬头。
那一瞬间,满屋子的笑声都停了停。
不是惊艳,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明明是那样一张好看的脸,可那双眼睛太过平静。
让你看着她,忽然就不敢笑了。
刘氏皱了皱眉,总觉得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“行了,”她摆摆手,“就这么定了。三日后,你姐姐派人来接你。下去吧。”
沈洛生跪下:“是,女儿告退。”
她退出正院,一步步往回走。
翠竹在院门口等着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去。
“小姐,夫人说什么?”
沈洛生没回答,只是继续走。
回到自己那个破落的小院,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。
满屋的笑声还在耳边响。
沈婉清、沈婉宁、沈婉容。
刘氏。
她睁开眼,走到娘亲的牌位前,跪下。
“娘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您听见了,她们要我去做妾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她看着牌位,声音清冷。
“您说,宁为寒门妻,不为高门妾!您的话,女儿记住了。”
“女儿不会去做妾。女儿要嫁的那个人,必须让整个丞相府都不敢动我一根手指。”
“然后,女儿会让他们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着娘亲的牌位,一字一字说:
“血、债、血、偿。”
烛光映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翠竹推门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。
小姐跪在牌位前,烛火把她的脸映得明暗交错。
“小姐……”
沈洛生收起情绪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子里的烛火气。
“翠竹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这京城里,谁最有权势?”
翠竹一愣:“当然是皇上啊。”
“皇上之外呢?”
“太子!”
沈洛生摇头。
“太子不行。丞相府和太子是姻亲,嫁给太子,等于进了另一个笼子。”
“那王爷?”
沈洛生还是摇头。
“王爷们都盯着皇位呢,丞相府不会让我嫁给他们。”
翠竹糊涂了:“那还有谁?”
是啊!还有谁?沈洛生看着窗外的那颗石榴树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权倾朝野,连太子都要让他三分。”
翠竹脸色一变:“小姐,您说的不会是……”
“九千岁,傅云归。”
“不行!”翠竹差点跳起来,
“小姐,他是个太监啊!太监怎么能嫁?他们……他们不算男人!”
“不算男人?”沈洛生回头看她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可他有权有势,连丞相府都不敢惹他,这就够了。”
翠竹急得快哭了:“可是小姐,您嫁给他,这辈子就毁了!”
“毁?”沈洛生轻轻笑了,那笑容里有翠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的人生,从娘亲死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毁了。”
她看着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
“翠竹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打听一下,九千岁平日里,有什么固定的行程。”
翠竹张了张嘴,想劝,但看到小姐的眼神,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。
那眼神,她从未见过。
不是绝望,不是疯狂,而是清醒。
像是一个溺水的人,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她知道,小姐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