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有一条快要拆迁的巷子，叫柳巷。林薇对这里几乎没有记忆，但车停在巷口的时候，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——心跳加速，手心出汗，像是有什么被尘封的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涌。
她小时候来过这里。不是一次，是很多次。母亲牵着她，走过这条窄窄的巷子，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进到一个长满杂草的小院子。院墙上的牵牛花爬得很高，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墙角有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，母亲从里面拿出过糖果、旧照片、泛黄的信封。
“薇薇，这是妈妈的宝藏。以后给你。”母亲的声音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，在她的记忆里响起来，清晰得像昨天。
林薇站在巷口，周慕白站在她身后。冬日的阳光很淡，照在那些快要拆迁的老房子上，墙皮脱落，窗户破碎，到处是“拆”字，红油漆写的，触目惊心。她走进去，脚步很慢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巷子很短，走到尽头就是一扇歪斜的木门，门上的锁已经锈断了，推一下就开。院子比她记忆中小很多，杂草枯黄，牵牛花早就没了，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缠在墙上。墙角那堆杂物还在——破花盆、碎砖头、一个倒扣的搪瓷盆。
林薇蹲下来，把搪瓷盆翻过来。下面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潮湿的泥土和蜷缩的潮虫。她用指甲抠了抠地面的砖缝，一块砖松动了。她掀开那块砖，下面是一个塑料袋，裹了好几层，已经发脆，一碰就裂。她小心地撕开，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笔记——深蓝色硬壳，和外公、母亲的那两本一模一样。
她的手没有抖。翻开扉页，是外公的字迹：“苏明远，研究笔记（续），1998年春。”
不是母亲藏的，是外公。母亲只是替外公藏了。
林薇一页一页地翻。这本笔记比图书馆那三本更薄，但内容更密集——不是观察记录，不是实验数据，是一个人的自白。外公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，写下了他对周启文的全部怀疑：实验数据造假、挪用研究经费、违规进行人体测试、以及——苏清婉的“意外”并非意外。最后一页，外公的字迹已经非常潦草，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：
“我去找周启文对质。如果我没有回来，这本笔记就是证据。薇薇，对不起，外公没能保护好你母亲，也没能保护好你。但这些东西，不能随我一起埋了。你要活下去，带着它们活下去。”
日期是1998年10月。外公死于1998年11月，官方死因是“心梗”。
林薇合上笔记，把它贴在胸口。砖头硌着她的膝盖，冷风灌进衣领，但她感觉不到冷。她只是蹲在那里，很久，很久。周慕白站在她身后，没有说话。阳光从他们头顶移过去，院子里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。
她站起来，腿有些麻。把笔记装进包里，把那块砖重新放回去，把搪瓷盆扣上。她看了一眼这个破败的院子，想起那些牵牛花，想起母亲蹲在这里、从铁皮盒子里拿出糖果的样子。那时候她以为这是游戏。现在她知道，这是遗言。
回程的车上，林薇翻开外公的笔记，一页一页地拍照。拍到最后几页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有一页不是外公的字迹。是母亲的。很短，只有一行字：“爸，我找到陈远了。他知道是谁动的手。但他不敢说。他说除非周启文死，否则他不会开口。”
日期是2005年9月。母亲出事前一个月。
林薇盯着那行字，车里的暖气开着，但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“陈远知道外公是被谁害的。”她说。
周慕白在开车，没有说话。
“而且他一直在等——等周启文死。现在周启文死了，他为什么还不开口？”
周慕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。“因为他怕的，不是周启文一个人。”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手机响了。苏雨。
“老周答应提前见面。今天下午四点，他铺子里。我把地址发你们。”
林薇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两点。还有一个小时。她把手机放下，靠回椅背。窗外的城市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安静，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，路边的树光秃秃的，枝干像老人的手指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你母亲知道陈远吗？”
周慕白想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她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那她知道外公是被害的吗？”
又一阵沉默。
“也许知道。也许她一直知道，但不敢说。”
林薇闭上眼。脑子里那些碎片在飞速旋转——外公的笔记、母亲的名单、陈远的沉默、苏清婉的录音、还有那个自称记者的陈岚。它们像是散落一地的拼图，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。而那一块，也许就在老周手里。
城南电器修理铺开在一条窄街上，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杂货铺中间，门面很小，招牌褪了色，玻璃门上贴着“修电视、冰箱、空调”的红字。林薇推门进去，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店里堆满了旧电器，空气里有焊锡和松香的气味。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拿着一个电烙铁。
“老周？”林薇问。
他摘下眼镜，打量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周慕白。
“你是林正风的闺女？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。
“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电烙铁放在桌上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把门口的牌子翻到“休息中”，然后拉下卷帘门。店里暗下来，只剩一盏工作灯亮着，昏黄的光照着满屋的旧电器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墙边的折叠椅，自己坐回柜台后面。
林薇和周慕白坐下来。老周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放在桌上，推到林薇面前。
“这是陈远让我转交的。”
林薇看着那个信封，没有拿。“他为什么自己不来？”
“他不敢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，“他怕的也不是你。是他背后的人。”
“谁？”
老周摇了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他没说。但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——‘你母亲的事，不是周启文一个人干的。’”
林薇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还有，”老周看着她，“你父亲还活着。”
店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。林薇感到周慕白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臂，但她没有动，只是盯着老周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林正风还活着。”老周的声音没有起伏，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，“陈远去年见过他。”
“在哪？”
老周摇了摇头。“陈远没说。他只说，你父亲现在不能回来，因为有人在找他。那些人，和周启文不是一伙的。”
林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父亲的死亡——失踪两年多，没有音讯，没有尸体，她以为他只是被周启文害了，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。但现在老周告诉她，他还活着。活着，但不能回来。
“他为什么不回来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因为他手里有那些人想要的东西。”老周看着她，“就是你外公的研究笔记。完整的。”
林薇低头看着桌上那个信封。昏黄的灯光照在牛皮纸面上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拿起信封，没有拆，放进包里。站起身。
“陈远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周说，“他每次联系我，用的都是不同的号码。有时候是电话，有时候是让人转交东西。他不想被人找到。”
林薇看着他。“那你为什么帮我们？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工作灯的光照着他的脸，那些皱纹很深，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
“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的命。”他说，“二十年前，我在周氏实验室干活，出了事故，中毒。没人管我。是你父亲偷偷给我送药，送了一个月。他跟我说，‘老周，你走吧，别再回来了。’我走了。后来听说他失踪了，我找过他，没找到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。“陈远找到我的时候，说你是他女儿。我就想，该还这个人情了。”
林薇站起来，朝老周鞠了一躬。老周摆了摆手，没有说什么。
卷帘门拉开的时候，外面的天已经暗了。街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照着窄街和那些关门的店铺。林薇走出铺子，冷风扑面而来。她站在街边，看着远处那些模糊的楼影，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周慕白站在她旁边，替她拉开车门。
“先回去。”他说。
林薇没有动。她拿出手机，打开那个一直没有删除的对话框——陈岚的名片还在里面。她打了几个字：你知道我父亲还活着吗。
回复来得很快：知道。
林薇盯着那两个字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她打了下一行：你在哪。
陈岚发了一个定位。在老城区，离这里不远。是一家茶馆。她收起手机，拉开车门。
“去哪？”周慕白问。
“去见陈岚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她坐进车里，系好安全带，声音很平静，“她等这一天，等了很久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