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头走了之后，阿禾爬到了谢石身边的椅子上，小手捧着一块温热的炊饼，小口小口地啃着，一边啃一边跟谢石说话，声音里满是好奇：“先生，那个小哥哥的师父，打的铁是什么样子的呀？是不是硬硬的，凉凉的？”
“是，但不准确。”谢石拿起水杯，递到她手里，让她就着水吃，别噎着，“铁烧红了，就是软的，凉了，就变硬了。”
阿禾眨了眨闭着的眼睛，又问，“那天在铸剑坊里，我听到了刺啦刺啦的声音，那又是什么啊？”
“那叫淬火，就是把烧红的铁，放进冷水里，让它变得更硬，更坚韧。”谢石耐心地给她解释着，声音温和，“就像人一样，经历一次冷水浇头，才能更冷静，更清楚地知道，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。”
阿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啃了一大口炊饼，小声说：“那韩烬大师他，就是被‘淬火’了一遍，所以才想通了，对不对？”
谢石笑了笑，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魏石坐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也暖融融的。从青溪镇出来的这一路，谢石总是一副超脱于尘世的模样，就好像和这世间所有的痛苦，所有的执念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。只有在阿禾面前，他才会露出这样温和的，带着烟火气的样子，像个真正的活人。
这时，客栈的楼下，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，紧接着，就听到楼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十几个身着灰布衣裳的匠人，快步走了上来，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，看着年过七旬，却依旧精神矍铄，腰杆挺得笔直，一双眼睛炯炯有神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，一看就是一辈子和铁器打交道的人。
他们一上楼，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了谢石所在的房间门口，魏石眉头一挑，立刻站起身挡在了谢石身前，眼神警惕地看着这群人。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，百工阁是南境最大的匠人势力，盘根错节，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，会不会和执剑宗一样，把谢石当成邪魔歪道。
为首的老者快步走了过来，目光越过魏石，对着后边的谢石深深躬身，行了一个百工阁最郑重的礼。
“老朽百工阁代阁主周恒，见过先生。”老者的声音洪亮，带着铸剑师特有的沉稳，“先生救了我百工阁韩烬师侄，大恩大德，百工阁上下，没齿难忘。老朽今日带着阁中长老，特意前来拜谢先生。”
他身后的十几个匠人，也齐齐躬身行礼，声音整齐划一，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：“我等见过先生！多谢先生救了韩大师！”
谢石抬手，轻轻拍了拍魏石的肩膀，示意他退下。魏石迟疑了一下，还是侧身让开了，却依旧站在谢石身侧，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，只要有任何异动，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刀相护。
“周阁主客气了。”谢石看着周恒，声音清淡，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，救韩烬的，从来不是我，是他自己。”
“先生太谦虚了。”周恒笑着摇了摇头，迈步走进了房间里，身后的几个长老也跟着走了进来，剩下的匠人都守在了门口，“这世间，能看透执念的人不少，可敢站在执剑宗的剑下，去点醒一个半僵之人的，整个执尘界，只有先生一人。”
“我们都活了一辈子，铸了一辈子的铁，比谁都清楚，执念这东西，有多磨人。”周恒叹了口气，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，“这百年来，我们百工阁，有太多的匠人，困在自己的执念里，最终把自己铸进了铁器里，变成了石像。我们都知道石纹上身的痛苦，却从来没有办法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，一步步走向绝路。”
“先生给我们指了一条新路。”周恒看着谢石，眼神里满是恳切，“原来石纹上身，不是绝路。原来执念，不是只能靠斩，靠忘，还能靠解。”
他身后的几个长老，也纷纷点头，脸上满是感慨。他们都是百工阁里顶尖的匠人，一辈子都不得不和执念打交道，身边的师兄弟，徒弟，有太多人困在了执念里，最终落得个僵化而死的下场。他们比谁都懂，谢石做的这件事，到底有多大的意义。
周恒说着，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木盒，双手捧着，递到了谢石面前，躬身说道：“先生，这点薄礼，是我们百工阁的一点心意，还请先生务必收下。里面是我们百工阁珍藏的千年寒铁，还有我们阁中匠人，毕生铸剑的心得笔记。虽然知道先生未必看得上这些东西，但这是我们百工阁，唯一能拿出来的，报答先生的东西。”
谢石看着那个古朴的木盒，没有伸手去接，只是摇了摇头：“周阁主，礼物我不能收。我救韩烬，不是为了图什么回报。”
“先生，我们知道您不是图回报的人。”周恒依旧捧着木盒，不肯收回去，语气无比恳切，“可这不是谢礼，是我们的一点心意。先生要走遍这执尘界，去解那些被困在执念里的人，路上难免会遇到危险。这千年寒铁，能克制僵人，哪怕先生不用，给身边的这位壮士，打一把趁手的兵器，也是极好的。”
魏石听到这话，刚想开口说不用，谢石却突然顿了顿。
他看向周恒，开口问道：“周阁主，我想问你一件事。近百年来，百工阁里，因为执念僵化的匠人，是不是越来越多了？”
周恒愣了一下，随即脸色沉了下来，重重地点了点头，叹了口气：“先生说得没错。近百年来，僵劫愈演愈烈，我们百工阁，是重灾区。一百年前，阁里十年也未必有一个匠人僵化，可现在，每年都有十几个，甚至几十个匠人，困在执念里，最终变成石像。”
“我们也查过，可查来查去，都查不出什么原因。只知道这些僵化的匠人，大多都是在出事前，得到过一块奇怪的暖金色奇石，都说这块石头，能帮他们完成毕生的心愿。”周恒说着，眼神里满是疑惑和后怕，“我们一直以为，那是什么邪物，却从来没查到过，这石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谢石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“这块石头，是我三百年前，散出去的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