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年后,王魁赴京赶考前,山神庙里盟誓言,相约永不变心田。临别我剪下青丝赠,并嘱半月坠莫离身……那负心汉临行前,用半月坠烙下奴家生辰八字,如今坠子竟变作噬心蛊!”唱罢,如花抬眸,泪光中暗藏冰锥般的冷意,奶酥圈馍的香气似有若无地萦绕在孤盲开鼻尖,似乎也要溯源他的身份。
她顿了顿,美袖继续轻颤,露出心口处隐隐泛红的“聘”字烙印,额间火红的萨日朗似血欲滴,又泣唱道:“然那王魁得中状元耀门楣,当朝丞相欲招赘把婿配。他贪图权势名利追,荣华富贵心已醉,竟以半月坠为聘礼归,弃我如敝履另娶娇妻美。自送别他后,思念成疾日日悲,一日正与旧衣裁,忽见老家人匆匆来报喜,言王魁已中状元魁,带来书信一封与银二百两陪。我满心欢喜拆信窥,不料竟是休书泪纷飞……”
唱止,如花对着孤盲开盈盈一拜,泪湿衣襟,忽以玉手遮面,泣声如冰弦乍断:“海神爷,那状元郎真是好狠的心啊!”
是呀,那状元郎好狠的心啊,竟将休书与喜饼同寄,分明是丞相小姐的催妆礼!
孤盲开听这故事悲戚,又望娇媚似玉的眼前女子,心中怜惜顿生,正欲上前将人扶起,却在触及如花衣袖时,临了又停住手。
如花便突然跪行三步:"海神爷若不信,可探我识海……那负心汉的面容刻得比刺青还深!"
孤盲开瞥见其袖中项间隐隐透出的诱人轮廓,强作镇定道:“你们既然盟于山神,又为何寻得是我这海神?”
如花眉眼间立马转换成满是愤懑的埋怨:“山神?那山神若真灵验,我连捐三座庙堂间,泥塑金身,其皆装聋作哑,怎会还让王魁成了那负心汉,将我弃如敝履!”
孤盲开微微颔首,觉得如花所言似有几分道理:“山神都不爱管的冤屈,怎知本尊就会插手?”
如花忽然仰天惨笑:“难不成身为海神爷的您,也会怕了丞相府权势?”
孤盲开闻言,忽又令权杖骤凝冰霜,这世界上的事物,只有让他暂且休整的,还没有让他害怕的,便回问:“那你说,究竟意欲何为?”
如花顿生怒气:“王魁忘恩负义丧天良,初见时便驱赶我。”她抹泪后依旧柳眉倒竖,“后又买通人将我刺杀伤,得亏有好心人给我通风报信藏,我才逃脱生天免遭殃,所以我给您供奉这祖坟土混着血泪馅的烙烧面圈馍,我的海神爷,顶好神仙,您把我的供奉吃了,就替我要了他的命吧,我要拿那负心人的坟土揉成面,然后教那丞相吃了,当做咒他们的七窍流血而亡,再用负心汉的恶血染成那喜庆的盖头,叫抢人夫君的丞相千金顶着自己的新郎缔结姻缘,总之,只要能让那负心汉与恶心肠的人栽在手里,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言罢,如花再次将装着烙烧面圈馍的篮子举过头顶,对着孤盲开膜拜奉上,篮中苏子香与酥焦气隐隐从馅中溢出,沾上她周身。
孤盲开久久未动,令如花疑惑不解,她黛眉轻蹙的起身:“海神爷怎么不吃?您怕有毒?那我先试给您看!”她忽将烙面圈馍塞入口中咀嚼。
孤盲开确实怕这个,虽然他修炼邪禁之术,但是终究乃凡人之躯,并非什么毒都能避免,庆幸眼下可有人亲自证明无毒,反正他也不会光明正大的承认,便道:“神,怎么会如此揣测凡间子民呢?”
如花蹙眉思索:“是不是嫌我的供奉份量太少了?哎呀,我从远处来,带物件在身,多有不便,就在码头打听到白脸山所在之处非城里,就还没有进城去,嗯,我从京都回来后,盘缠已然不多了,要不然这样,我听闻龙郡都城里头有个叫‘雪月楼’的歌姬坊,我先去那里干一些日子,等到攒些钱了,再来寻你供奉些值钱的物件,那雪月楼可是繁华之盛地,金玉首饰之类的赏礼定然不少,我想应该再过不久就足够了。”她忽然褪下翡翠耳珰,"这原是打算嫁给王魁攒的嫁妆,如今留着亦无用,就先拿来孝敬您,以示诚意吧,望海神爷笑纳。"
孤盲开原本目光微凝,正暗自思虑着如花此番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,闻言顿时眼底金光骤现,变成惊讶,脱口而出:“你还要到那秦楼楚馆干回老本行?你可是到过白脸山的人,不怕雪月楼的鸨母以为你可能要用媚术咒杀恩客?”这女子泣诉时,分明已然是人生踏虚而行,怎地又走回头路,居然还敢选择到龙郡都城去。
如花撇下披风一角,抚摸自己露出的手臂青紫,轻叹一声,眉眼间满是落寞,幽幽道:“您当奴家愿长久做这皮肉生意?出身本就如此,即便我会干别的,又有几个愿意聘请从良的烟花女子呢?这世道,若不是生活所迫,谁愿意重操旧业,干这遭人白眼的行当,更何况是那丞相千金要逼我立誓,让我永世为娼,自然,若是那老鸨愿意网开一面,许我卖艺不卖身也是好的,就怕到时候攒钱得慢一些了。”
孤盲开默了默,目光扫过如花发间,又落在她手中的篮子上,隐隐觉得这篮子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,却香气实在乃自己平生至爱,便还是问道:“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干?”权杖忽刺向她面门,在鼻尖半寸骤停,"若我要取来你与王魁的心头血呢?"
如花见孤盲开的话语已有所松动,顿时心花怒放,连忙盈盈下拜,花叩首时长发覆地,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:“海神爷是愿意帮我了么?海神爷放心,只要您开口,如花万死不辞,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,也绝不皱一下眉头。”
孤盲开嘴角微微上扬,显然对如花的表现十分满意,慢悠悠道:“现在我还没有想好,到时候想到了,再给你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