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南方向。”他收起铜钱,语气平淡,“三公里外有座废弃护林站,能落脚。”
“护林站?”赵无眠一愣,“不是说这林子荒了十几年了吗?谁还守?”
“没人守。”吴岩抬头看了眼天色,“但有人住过。”
他指了指不远处——一缕极淡的炊烟,正从树冠缝隙间袅袅升起,像是被人刻意藏匿,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。
三人循着痕迹前行,脚下的枯叶层渐渐变薄,露出潮湿的泥土。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陈年木头与艾草混合的气味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——和昨晚那老头灯笼上的气息如出一辙。
护林站是一栋低矮的砖房,外墙爬满藤蔓,窗框歪斜,门板半塌。可屋内却出乎意料地整洁:灶台干净,水缸有水,墙角堆着几捆新劈的柴火。最诡异的是,桌上摆着三副碗筷,茶杯里还有温热的茶水,袅袅冒着白气。
“……有人刚走。”赵无眠缩在门口,死活不肯进去,“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搞‘欢迎光临’这一套?我告诉你,我要是突然暴毙,遗产全捐给动物保护协会。”
吴岩走进屋,目光扫过墙壁。那里挂着一幅泛黄的老照片: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林场门口合影,中间那个,赫然是昨晚的灯笼老头。
“他是守林人,也是执灯人。”老头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吴岩伸手触碰照片,指尖传来一阵刺骨寒意。他迅速收回手,发现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松岭林场,1973年留念。王、李、陈。”
“王……”吴岩低声念出,瞳孔微缩。
这姓氏,和吴家祖谱上记载的“引魂道六友”之一,完全吻合。
苏挽云靠在门边,脸色依旧苍白。她望着那杯热茶,忽然轻声问:“我能喝吗?”
“别碰。”吴岩立刻制止,声音冷峻。
赵无眠却抢着说:“哎,万一人家是好心呢?说不定是哪个热心群众提前布置好了避难所?你看这茶,连茶叶都是明前龙井!”
话音未落,茶杯中的水面忽然起了涟漪,一圈圈扩散,却没有风。
紧接着,屋外传来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像是木门被风吹动。
三人齐齐转头。
门外,一只脏兮兮的小狗正蹲在台阶上,毛色灰白,左耳缺了一角。它盯着屋里,眼神不像野狗,倒像在等人。
“哟,小家伙?”赵无眠松了口气,蹲下身,“饿了吧?哥哥这儿有压缩饼干……”
他刚掏出一包食物,小狗却猛地后退两步,喉咙里发出低吼,死死盯着苏挽云。
吴岩心头一紧。
他记得这种反应——只有阴气极重的东西靠近时,通灵的畜牲才会如此戒备。
可苏挽云明明还在昏睡状态,气息平稳,哪来的阴气?
除非……
“它不是冲她。”吴岩突然明白,“是冲她背上的东西。”
他猛然想起,昨夜逃离医院时,苏挽云昏迷中死死攥着一块玉佩不放。那是她在档案室废墟里捡到的,黑得发沉,上面刻着半个“灯”字,另一半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。
吴岩悄悄摸向她背包,想取出玉佩再做判断。
就在他指尖触到包口的瞬间——
小狗突然抬头,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凄厉长吠。
紧接着,整片林子静了。
鸟不鸣,风不响,连树叶都不再晃动。
一道影子,缓缓从屋檐投下。
不是人的影子。
那影子有三只手,七只眼,悬在空中,像一张被撕裂又勉强拼合的皮。
赵无眠终于察觉不对,僵在原地,手里饼干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老吴……”他声音抖得像信号不良的对讲机,“我……我好像看到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一把将苏挽云拉到身后,右手已握紧引魂铃。
铃未响,风先起。
屋内那杯热茶,骤然沸腾,蒸汽扭曲成一个模糊的人脸,张口,无声说了两个字:“回头。”
就在这死寂时刻,苏挽云忽然抬手,轻轻抓住吴岩的袖子。
她睁开眼,眸子清澈,却带着一种不属于此刻的平静。
“别怕。”她轻声说,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,“它认得我。”
然后,她望向门外那只狗,用一种古老而低柔的语调,说了句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小狗浑身一震,低头,呜咽着,缓缓趴下,像在朝拜。
湖面像一块被冻住的墨玉,倒映着半轮惨白的月亮。月蚀已经开始,天边那道黑影正缓缓啃噬着月光。
吴岩把苏挽云从背上放下来时,她的脚刚一沾地,那只从护林站跟出来的小狗就“嗖”地窜到她腿后头,尾巴夹得跟鹌鹑似的,可爪子还不忘死死扒拉她裤脚。
“你倒是会收买人心。”吴岩皱眉,手按在风衣内侧的符袋上,眼睛盯着湖对岸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林子。阴气从那儿一阵阵往外冒,像有人在湖底开了个排气阀。
苏挽云揉了揉太阳穴,刚清醒没多久,脑子还有点飘:“它叫阿黄,不是狗名,是‘押荒’的意思,古时候镇守荒野边界的小灵官……大概吧。”她自己说完都愣了下,“我怎么知道这些?”
赵无眠正蹲在湖边,拿根树枝戳水面,嘴里念念有词:“五行测灵根,水木火土金,来来来,看我这灵根纯不纯——哎哟!”
话没说完,湖水“哗”地炸起一人高水柱,一条黑乎乎的东西“啪”抽在他脸上,又滑回水里。
“我靠!是条死鱼?!”赵无眠惨叫,甩着手上的烂泥,“这湖里还搞水产养殖?死鱼成精报复社会啊!”
吴岩一把将他拽回来:“闭嘴,那是‘裂魂鱼’,妖域裂缝渗出来的残魂寄生体,专吃活人记忆。你再戳两下,明天就成街头卖烤冷面还记不住收钱的傻子。”
赵无眠一听,立马把手揣进袖子,缩脖子:“那我不测了,我五行缺德,天生反骨,测了也是浪费树枝。”
苏挽云却忽然走向湖边,蹲下身,伸手轻轻点了点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