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晦气,一个妾死了,也配停灵三日。”
“是啊!还不是我们夫人心善,要依着我,直接卷了席子扔到乱葬岗去。”
两个丫鬟出了门,跟在她们身后的丫鬟,还啐了一口正跪在蒲团上的身影。
直到门被关上,跪着的人才抬起头。
烛火摇曳,映着她的脸。
一身粗麻孝服空空荡荡,衬得人越发单薄。
她生得白,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,像冬日里初落的雪,轻轻一碰就要化了似的。
眉眼是极好看的,眉不描而翠;眼若秋水横波,只是那双眼睛里,此刻没有泪,只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鼻梁挺秀,唇色苍白,紧紧抿着,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抿在了嘴里。
乌发只用一根白布条束着,垂在身后。
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,贴着苍白的脸颊。
她一动不动,可那单薄的肩背,却跪得笔直。
从昨夜娘亲咽气到现在她一滴泪都没掉。
不是不痛,是不能哭。
哭了,那些人会高兴,她不能让那些人高兴。
她已经在蒲团上跪了两个时辰。
膝盖早已麻木,但她一动不动,她在等,等所有人都走光。
直到关门声传来,她笔直的背才弯了下。
烛火摇曳,照着她苍白的脸。
丞相府的六小姐,沈洛生,年十五。
可是在这丞相府里没人把她当小姐。
只是因为她的生母是被丞相从醉香楼赎出来的。
沈洛生侧耳听了一会,确认没人才从怀里拿出来一封信。
信封上只有几个字:‘吾儿亲启’。
昨晚贴身丫鬟翠竹偷摸塞给她时手都在抖;
“小姐······夫人说让您一定要亲自看。”
映着烛火,沈洛生打开了信封。
映入眼帘的是,是娘亲的字。
虽然是秀丽的小楷,但是笔锋却很有力。
“吾儿洛生,见字如面:
娘亲家道中落,沦落风尘。虽不是娘亲所愿,但确是害了你,是娘亲出身让你成为庶出。娘死后,她必会逼你为妾。记住娘的话:宁为寒门妻,不为高门妾。为妾者,一生低人一头,生不如死。娘这辈子毁了,你要替娘活出个人样来。不要为娘报仇,你要活着,好好活着……”
信纸上有几个字污了墨,那是娘亲的泪。
沈洛生把信纸按在心口,闭上眼。
刘氏,定是刘氏害了娘亲。
她一直看不上娘亲,说她是狐媚子,尽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勾引丞相。
可是,每次来‘芙蓉院’都是那位丞相主动的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沈洛生把信纸叠好,放回了怀里。
她的脊背又挺笔直,用手擦了擦眼角。
门被打开,熟悉的气息让她心里放松了些。
是翠竹。
翠竹红肿着眼睛,走到沈洛生身边跪下小声的说:
“小姐,您跪了一天了,回去歇歇吧,夜里我守着。”
“不用!”
沈洛生拒绝道。
“这是我能陪娘亲的最后一夜了。”
翠竹欲言又止,跪着向后挪了挪。
看着棺材,又落起了眼泪。
她是夫人在路边捡的,那天的雪很大。
如果不是夫人,她早死了。
沈洛生看着娘亲的棺材,这是一口很普通很薄的棺材。
是刘氏命人在外面买的。
娘亲生前是京城的名妓,死后却连一口好棺材也没落着。
想起小时候,娘亲抱着她坐在窗前,指着天上的月亮说:
“扶儿,你记住,女人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嫁得不好,是没得选。”
她那时不懂,仰着脸问:“什么叫没得选?”
娘亲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就是你想走的路走不了,不想走的路,却不得不走。”
“那娘呢?娘有得选吗?”
娘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
“娘没得选。但你要有。”
她记住了。
从那以后,她拼命地学,学琴棋书画,学诗词歌赋,学管家理事,学一切母亲能教她的东西。
她知道娘亲为什么教她这些。
因为娘亲怕她重蹈覆辙,怕她像自己一样,一辈子困在别人的掌心里。
可母亲忘了告诉她,在这个府里,一个庶女学得再多,也逃不出嫡母的手掌心。
“娘亲,你说的话我记住了。”
沈洛生从怀里拿出来那封信,没有再看,而是扔进了面前的火盆里。
看着信纸被火舌吞没,沈洛生声音很轻地说。
“宁为寒门妻,不为高门妾。可是寒门妻护不住您,也护不住我,我要嫁的不是寒门。”
翠竹跪在身后听自己小姐这么说,惊讶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又谨慎地向身后的门看了看。
“小姐,不能让外人听了去。”
火盆里的火很快把那么信纸燃尽。
棺材两边的烛火跳了跳。
沈洛生望着黑漆漆的棺材,双眼通红。
“所以,娘亲!我要嫁的那个人,必须让整个丞相府都跪着求我。”
“我要嫁的那个人,必须有权有势,能让我查清您死的真相。”
“我要嫁的那个人,必须是这京城里,连丞相府都不敢惹的人。”
沈洛生说完,烛火也跳的更狠了。
翠竹慌张地站起身,打开门。
一股风吹进来,把沈洛生身后的白布条吹向了前面。
烛火跳的更狠了。
门外没有人,翠竹这才放心,把门关上。
刚转身,翠竹就看见沈洛生把自己的头发剪下一缕,也丢尽了火盆。
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这是大逆不道不到的举动。
“小姐!”翠竹脸上惊魂未定,快步走向前跪在沈洛生身边,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剪刀。
“从此以后,我没了娘亲,更没了父亲。”
“小姐······”
翠竹只当是沈洛生失去娘亲悲伤过度,在胡言乱语。
这府里不仅死姨娘,也死少爷小姐。
但是没人敢剪自己的头发,没人敢说自己没了父亲。
这府里最大的就是丞相。
夜深了,灵堂里只剩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沈清辞跪在蒲团上,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,却又笔直得像一支笔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:三更天了。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从今夜起,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庶女。
从今夜起,她要给自己,杀出一条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