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从那天起,韩烬彻底变了。
他把所有的师兄弟都赶出了铸剑坊,只留下了小石头一个人,帮他拉风箱,递工具。他把那块暖金色的石头,贴在了自己的胸口,日夜不离。他说,这块石头里,有他想要的力量,有能让他铸出护世之剑的秘密。
有了这块石头之后,韩烬的执力,确实突飞猛进。原本他卡在守执境巅峰很多年,迟迟摸不到固执境的门槛,可拿着那块石头,不过一个月的时间,他就顺利踏入了固执境,成了百工阁最年轻的固执境强者。
整个临州城都轰动了,所有人都说,韩烬不愧是秦河的传人,南境第一铸剑师的名头,他当之无愧。百工阁的阁主亲自来了铸剑坊,给韩烬送来了无数天材地宝,说只要他能铸出这把护世之剑,下一任百工阁阁主的位置,就是他的。
铺天盖地的赞誉,像潮水一样涌来,把韩烬彻底裹在了里面。
他变得越来越执着于“天下第一”这四个字,越来越执着于铸出一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兵。他忘了师父说的“护人”,只记得要铸出这把剑,要对得起师父的遗愿,对得起南境第一铸剑师的名头,对得起所有人的期待。
他没日没夜地泡在铸剑炉里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只有握着铁锤的手,依旧稳得可怕。小石头看着师父一天比一天沉默,一天比一天偏执,心里害怕得很,却什么都不敢说。
半个月前,韩烬终于完成了最终的剑坯。
那一天,铸剑坊里火光冲天,韩烬亲自掌锤,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,把已经千锤百炼的剑坯,放在了铁砧上。他说,这是他这辈子,铸得最好的一把剑,是能完成师父遗愿的护世之剑。
可就在他准备淬火的前一刻,那柄耗费了他三年心血、耗尽了他无数执力的剑坯,就在他的眼前,寸寸碎裂。
从剑尖到剑尾,碎得彻彻底底,连一点完整的铁料都没剩下。
那一晚,韩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,握着铁锤的手,抖得不成样子。他看着铁砧上的一堆废铁,久久不语。
第二天,他把小石头也赶出了铸剑坊,关上了厚重的铁皮大门,把自己一个人,封在了铸剑炉里。
“我在外面拍门,拍了整整一天,师父都不开门。”小石头的肩膀抖得厉害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杯里,溅起细碎的水花,“从那天开始,铸剑坊的门缝里,就开始往外长石纹了。青灰色的像树根一样,顺着门缝往外爬,一天比一天多。”
“师兄们不放心,偷偷翻院墙进去看,结果进去了十几个,一个都没出来。我趴在门缝里看,就看到他们都僵成了石头,站在院子里,眼睛瞪得大大的,满脸都是绝望。”
“我害怕极了,跑去百工阁和执剑宗求救,可他们都说,师父已经魔怔了,快要变成僵人了,没救了。甚至……甚至执剑宗的长老还说,如果师父还不出来,他就要炸了铸剑炉,连带着师父一起烧了。”
小石头说到这里,再也忍不住了,趴在桌子上,失声痛哭起来。师父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一步步走向绝路,什么都做不了,那种无助和绝望,快把这个小小的孩子压垮了。
魏石看着他,心里也泛起了酸涩。他想起了自己被困在执念里的那半年,想起了阿禾抱着他的腿,哭着喊爹爹的样子。他抬手,轻轻拍了拍小石头的后背,没说话,给了这个孩子一点无声的安慰。
谢石安静地看着窗外,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到底,心中却已然泛起了疑虑。
那个黑衣人究竟是谁?他到底想做什么?这三百年里他利用我的执念碎片还祸害了多少人?
“吱呀”一声门响,打断了谢石的思绪,阿禾揉着头发,从里面走了出来,她闭着眼睛,精准地朝着谢石的方向走了过来,小手摸索着,抓住了谢石的袖口,小声说:“先生,我醒了。”
似乎是听到了小石头压抑的呜咽,阿禾侧过头,看向他的方向,温柔地开口道:“小哥哥,你别哭啦。你师父已经没事了,他身上的石头没了,他现在在铸剑坊里,给你打新的小锤子呢。”
小石头猛地抬起头,满脸泪痕地看向阿禾,结结巴巴开口道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我师父……我师父他在给我打锤子?”
“嗯。”阿禾点了点头,小脑袋微微侧着,嘴角弯起了浅浅的笑意,“他在打铁,叮叮当当的,心里很平静,没有之前那么疼了。他在想,小石头的锤子用了好几年了,都裂了,该给这小子打个新的了。”
小石头一跃而起,一边笑一边抹眼泪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太好了,师父还是和之前一样……我要去找师父!我要去见师父!”
谢石看着他这副样子,嘴角轻轻一弯,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你师父现在应该很想见到你。”
“谢谢先生!谢谢!”小石头对着谢石又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就往外跑,小小的身影跑得飞快,差点撞到门框上,却连头都没回,一路朝着铁匠街的方向跑去了。
看着他跑远的背影,魏石忍不住叹了口气,对着谢石说:“先生,那什么黑衣人也太歹毒了,利用执念碎片害了这么多人,就连韩烬大师也差点被他害了,要是我们晚来一步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谢石笑意收敛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三百年前散出碎片时,留下的那道浅浅的石纹,此刻正微微发烫。
他能感觉到,这执尘界的各个角落,还有无数的碎片,正在散发着刺眼的金光,正在一点点吞噬着持有者的神智,催化着一场又一场的僵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