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烬的师父,是上一任百工阁的铸剑首座,姓秦名河。在整个执尘界,秦河都是响当当的人物,不是因为他铸出了什么天下第一的神兵,而是因为他一辈子,都在铸最普通的刀,最普通的剑,最普通的锄头和镰刀。
秦河铸的刀,没有削铁如泥的锋芒,却足够坚韧,能陪着走南闯北的镖师,挡下山贼的刀,挡住僵人的爪;他铸的剑,没有开天辟地的威势,却足够稳,能让执剑宗的年轻弟子,稳稳地握住剑柄,斩僵护世;他铸的农具,没有什么特殊的执力加持,却足够耐用,能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,用个十年八年都不会坏。
临州城的百姓,十户里有九户,家里都有秦河铸的铁器。南境的镖师,农户,斩僵的弟子,没人不敬重秦河。他活了八十七岁,铸了七十年的铁,临死前,躺在铸剑坊的竹椅上,身边围着的,不是百工阁的达官贵人,是那些拿着他铸的锄头,哭着说今年粮食丰收的农民,是拿着他铸的刀,说平安走了十趟镖的镖师。
而韩烬,是秦河最小的徒弟,也是他最看重的徒弟。
韩烬是秦河在路边捡来的孤儿,那年冬天,临州城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,才五岁的韩烬,冻得快死了,缩在秦河铸剑坊的门口,手里还攥着一块捡来的废铁,用石头一下一下地敲着,想敲出一把小刀子,换一口吃的。
秦河看这孩子有股子韧劲,又对铸剑天生就有执念,便把他收进了门,当成亲儿子一样养。韩烬也争气,从五岁开始拉风箱,七岁学认铁料,九岁就能自己打出一把完整的菜刀,十五岁那年,他铸的第一柄剑,就被临州城最大的镖局订走了,给总镖头当护身剑。
所有人都说,韩烬是秦河的传人,是未来百工阁的铸剑首座,是南境未来的第一铸剑师。
可韩烬最在意的,从来不是什么第一铸剑师的名头,是师父秦河的眼光。他这辈子,都想铸出一把让师父满意的剑,想告诉师父,他没有辜负师父的养育之恩。
秦河教了韩烬三十年铸剑,教的第一句话,就是“铸剑先铸心,剑是护人的,不是困人的”。这句话,韩烬刻在了心里,刻了三十年。他跟着师父,铸了三十年护人的剑,临州城的百姓,也像当年敬重秦河一样,敬重他。
可秦河临死前,却给韩烬留了一个遗愿。
那天,秦河把韩烬叫到床前,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,浑浊的眼睛里,满是遗憾。他说,他铸了一辈子铁,护了一辈子人,可到死,都没能铸出一把真正的“护世之剑”。
这世间的僵劫越来越重,寻常的刀剑,哪怕淬了再多克制僵人的材料,也挡不住彻底疯魔的僵人。执剑宗的弟子,每年都有无数人,因为刀剑崩裂,死在僵人的手里。秦河想铸一把剑,一把“斩僵不斩人,护世不杀生”的剑,一把能彻底护住这世间百姓的剑。
他为了这把剑,耗费毕生光阴,试了无数种铁料,淬了无数次火,可最终,还是没能铸出来。
“烬,师父这辈子,没什么遗憾了。唯独这把剑,我放心不下。”秦河抓着韩烬的手,气息越来越弱,“师父希望你,能替师父把这把剑铸出来。不求它天下第一,只求它,能护住更多的人。”
说完这句话,秦河就咽了气。眼睛都没闭上。
小石头说到这里,眼泪又掉了下来,抬手抹了一把,声音哽咽:“师父把老阁主的话,刻在了铸剑炉旁边的石壁上,每天铸剑前,都要对着石壁看半个时辰。这三年来,师父什么都没干,就守着那个铸剑炉,没日没夜地铸剑,试了几百种铁料,改了上千次剑型,可每次剑坯刚成型,就碎了。”
谢石安静地听着,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的边缘,没有插话。
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。一个守着师父遗愿的铸剑师,在通红的炉火前,日复一日地挥着铁锤,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自己的心血碎在铁砧上,眼里的光,一点点黯淡下去。就像当年的他自己,守着“止僵”的执念,走遍了执尘界的山山水水,最终却发现,自己走的路,从一开始就偏了。
“三个月前,师父又一次铸碎了剑坯。”小石头的声音更低了,身子也微微抖了起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,“那一次,师父把自己关在铸剑坊里,三天三夜没出来,我们几个师兄弟,都不敢进去劝。就在第三天晚上,铸剑坊里来了一个黑衣人。”
谢石的指尖微微一顿,魏石也瞬间坐直了身子,眼神锐利了起来,沉声问道:“黑衣人?长什么样子?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。”小石头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了后怕的神色,“他穿着一身黑衣服,脸上戴着面具,连手都藏在袖子里,看不到一点皮肤。他来的时候,整个铸剑坊里的风都停了,冷得吓人,我们几个守在门口的师兄弟,连动都动不了,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看着他推开了铸剑炉的门,走了进去。”
“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就出来了。走的时候,只留下了一句话,说‘这块奇石,能帮你铸出你想要的剑’。”小石头说着,抬手比划了一下,“他走了之后,我们才能动,连忙冲进铸剑炉里,就看到师父坐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块暖金色的石头。眼睛直勾勾的,像是魔怔了一样。”
……是那块执念碎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