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没接烟,却突然伸手,从赵无眠领口拽出一块黑乎乎的木牌。
“你偷摸戴了‘镇魂牌’?”他眯眼。
赵无眠讪笑:“嘿嘿,这不是怕嘛……你俩跟那船较劲,我总得保命啊。这可是我从城南棺材铺老张那儿换的,据说埋过七十年的柏木,专克阴邪……就是味道有点像霉干菜。”
“那是泡过尸油。”吴岩面无表情地把木牌塞回去,“下次换块干净的。”
三人正说着,远处传来“叮铃、叮铃”的声音。
一只脏兮兮的黄猫从雾里钻出来,脖子上挂着个破铃铛,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走来。走到苏挽云脚边,仰头“喵”了一声,尾巴轻轻卷住她裤腿。
苏挽云惊喜:“小黄?你不是在斋里睡觉吗?”
“它跟着你来的。”吴岩说,“你身上有那铃铛的气息,它认你当妈了。”
赵无眠哈哈大笑:“灵界磁铁加,连野猫都自动认主!苏妹子,你要不开个宠物殡葬店?肯定火。”
苏挽云低头摸着猫,忽然说:“它……刚才一直在哭。”
“嗯?”两人一愣。
“小黄。”苏挽云轻声说,“它说,江底还有东西没走完。不是那艘船,是……更早的。”
吴岩和赵无眠对视一眼。
吴岩蹲下身,伸手在小黄头顶一拂。一缕阴气探入,片刻后,他脸色微变。
“三十年前,这码头底下埋过一口棺材。”他低声道,“没入土,是用水泥封在江基里的。棺主……死得不甘心。”
赵无眠一拍大腿:“我靠!我说最近夜市生意不好,原来是底下压着个狠角色!我说怎么老李头的烤串老是凭空少一串,敢情是孝敬‘地主’了!”
苏挽云抱着猫,抬头看吴岩:“我们要……管吗?”
吴岩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泥,风衣下摆还在滴水。
“不管。”他淡淡道,“它没害人,只是饿。小黄替它讨食,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江面。
“但要是哪天它想爬出来,那就另说了。”
江面重新安静下来,雾气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开,缓缓向两岸退去。远处的霓虹倒映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,仿佛刚才那场沉船的幻象,不过是一场集体错觉。
小黄猫蜷在苏挽云怀里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是终于吃饱了。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,却时不时往江心某个方向扫一眼,仿佛在警惕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赵无眠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,歪头瞅着江岸旁那排老式路灯,忽然道:“你们说,三十年前是谁把棺材封在江基里的?那时候这码头还归国营管,搞这种邪门操作,不怕上面查?”
“怕。”吴岩靠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上,声音低沉,“所以才用水泥封,不留碑,不烧纸,连尸衣都得换成素布。这是‘压煞’,不是安葬。”
“压煞?”苏挽云轻声问,“那……里面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吴岩摇头,“但能让当年码头的老师傅动用这种手段,要么是厉鬼转世,要么……是死前就不是人。”
空气一静。
赵无眠干笑两声:“哎哟,这话听着瘆得慌。要不咱改天请个退休老工人喝顿酒,套套话?我听说八十年代这码头有个‘守夜人’,半夜总在江边烧纸,后来人没了,纸灰却年年出现在同一个位置。”
“别瞎打听。”吴岩抬眼,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”
苏挽云低头看着怀里的猫,小声问:“那……我们就这样回去吗?”
“嗯。”吴岩点头,“今晚的任务结束了。那口棺材没动,说明它还在‘睡’。只要它不醒,我们就当它不存在。”
赵无眠耸耸肩,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,晃了晃:“那走呗,我车停在后街。顺便,苏妹子,你想吃什么宵夜?我知道有家老字号馄饨,汤底熬了三十年,连鬼都馋。”
苏挽云刚要答话,怀里的小黄突然炸了毛,猛地从她怀里跳下,冲着江岸一处废弃的水泥管“嘶”地一声,毛全竖了起来。
三人一怔。
吴岩眼神一凝,缓缓抬手,示意安静。
江风停了。
连远处的车流声都像是被什么吞噬了一般,骤然消失。
水泥管里,传来“嗒、嗒、嗒”的声音——像是木屐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,缓慢,规律,由远及近。
赵无眠下意识摸向怀里符纸,低声道:“我靠……这味儿不对劲,怎么……有股檀香味?”
吴岩没说话,只是缓缓挡在苏挽云身前,右手悄然滑入风衣内袋,握住了那把从不离身的阴铜匕首。
苏挽云却忽然伸手,轻轻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不是恶的。”她 耳语,“它……在找人。”
那脚步声在水泥管口停住。
雾气中,一道模糊的影子浮现——佝偻,瘦小,穿着一件褪色的藏青色和服,头上裹着一条旧头巾。一只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,火光幽绿,照不出影子。
它没看任何人,只是缓缓转过头,望向苏挽云。
然后,轻轻抬手,将灯笼往地上一放。
“叮铃——”
一声轻响。
那盏纸灯笼底部,竟也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。
和苏挽云布包里那枚,几乎一模一样。
老妇般的影子对着苏挽云,缓缓鞠了一躬,随即转身,一步步退回水泥管深处,身影渐渐消散,如同被雾吞没。
再无声息。
良久,赵无眠咽了口唾沫:“……这算什么?托孤?”
吴岩蹲下身,盯着那盏绿火灯笼。火焰不灭,却照不出周围的景物,仿佛燃烧在另一个空间。
他伸手想碰,却被苏挽云轻轻拦住。
“别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是‘引路灯’。她留下的,是条路。”
“路?”赵无眠瞪眼,“通哪儿?”
苏挽云望着水泥管的黑暗深处,眼神有些失焦:“通……三十年前。她想让我们看见。”
吴岩沉默片刻,终于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