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吴岩!”苏挽云冲上前,一把抱住他手臂,“你看她脚!她没踩出脚印!她在雾上飘!”
的确。
女人赤足踏雾,如履平地,而她身后,雾气竟如潮水般分开,露出一条幽暗的阶梯,直通江底。
“她要你跟她走。”赵无眠声音发抖,“那是‘归途’的入口……真正的入口!不是献祭,是邀请!”
吴岩死死盯着那张脸,喉结滚动。
十年了。
他查遍江城水警档案,翻烂民间溺亡记录,只为找一具没打捞到的尸骨。他成了“清道夫”,日日守在码头,听亡魂低语,只为听一句“你妹妹走得很安详”。
可现在,她就在眼前。
哪怕知道是假的,他的脚,却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别去!”苏挽云死死拉住他。
“如果……”吴岩声音沙哑,“如果真是她呢?如果这十年,她一直在这条船上等我?”
“那她也不会让你现在上船!”苏挽云几乎是喊出来,“你忘了规则吗?生人踏‘归途’,魂飞魄散!你一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!”
吴岩闭了眼。
风停,雾凝。
几秒后,他缓缓睁开眼,抬手,将桃木剑插入岸边石缝。
“我不去。”
他转身,握住苏挽云的手:“但我得毁了这船。”
赵无眠一愣:“你疯了?这可是‘归途’的锚点!毁了它,多少孤魂会永远迷失?”
“那就让他们迷着。”吴岩盯着那护士身影,一字一句,“我不信她会让我走这条路。所以——它是假的。而假的东西,不配留在这里。”
他从内袋掏出一枚铜钱,边缘磨得发亮,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吴”字。
“这是我妹妹的压岁钱。”他低声道,“她走前,塞进我手里。”
铜钱落地,发出清响。
吴岩抬脚,狠狠踩下。
“咔。”
铜钱碎裂。
刹那间,江面轰鸣。
那艘1943号渡轮剧烈震颤,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雾气翻滚,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。那些贴在舷窗后的脸,开始扭曲、融化。
“你做了什么?!”赵无眠惊叫。
“破了它的‘信物锚’。”吴岩喘着气,“这船靠执念存在,而执念需要寄托。我毁了我自己的执念,它的根基就塌了。”
渡轮缓缓下沉,如同融化的蜡像。那护士的身影最后看了吴岩一眼,竟露出一丝笑意,随即随船沉入雾中,消失不见。
雾,渐渐散了。
江面恢复浑浊,只有几缕灰白魂影还在原地徘徊,茫然无措。
吴岩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码头石阶上,风衣后背全湿了,也不管。他盯着自己掌心那枚被掰断的铜钱,边缘还沾着点锈红,也不知道是铜锈,还是刚才划破手的血。
“你这人,心可真够狠的。”赵无眠蹲在他旁边,啧啧两声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往吴岩手心一拍,“喏,补阳气的,别一会儿真被阴气抽成干尸,我还得给你收尸。”
“你那符纸昨天泡过臭豆腐水吧?”吴岩眼皮都没抬,“一股馊味。”
“哎哟,识货啊!”赵无眠咧嘴一笑,顺势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两条大长腿晃荡着,“我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嘛?在夜市摊上画符,不带点烟火气,人家城管以为我是搞封建迷信,直接收我家伙事儿!”
苏挽云站在两人身后,轻轻跺了跺脚,把鞋底的泥蹭掉。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,是刚才从沉船幻象里唯一带出来的——一个锈得看不出原形的铜铃铛。
“这东西……刚才一直在响。”她小声说,“但你们听不到。”
吴岩这才抬头,皱眉:“你听见了?”
“嗯。”苏挽云点点头,“像……有人在哭,又像在笑,断断续续的。等船散了,它就不响了。”
赵无眠一听,立马来了精神,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:“哎哟喂,苏妹子,你这是开窍了?之前只能看到小猫小狗似的灵体,现在连音波都能接收了?莫非……你这是要觉醒‘灵听’天赋?”
“别瞎扯。”吴岩冷着脸,“她体质特殊,容易被残留执念附着。这铃铛有问题,先别碰。”
他伸手要拿,苏挽云却下意识往后一缩,随即反应过来,脸一红:“对不起,我……不知道怎么,就觉得这铃铛……挺可怜的。”
吴岩一愣。
赵无眠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完了完了,灵界磁铁升级了,现在不光吸灵体,还吸‘情绪’了!吴岩,你这护道人当得可真够累的。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还是轻轻接过铃铛,指尖一缕阴气探入。
刹那间,耳边响起细碎的哭声,夹杂着日语口音的祷告,还有金属扭曲的刺耳声。他猛地甩手,铃铛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石阶上。
“1943年,这船上有日本军医。”吴岩沉声道,“这铃铛是他的法器,用来镇压船上病患的魂魄,防止他们‘乱走’。结果他自己也死了,执念反噬,成了沉船怨念的一部分。”
赵无眠听得直咧嘴:“这不就是恶灵复仇?自己造的孽,死后还得接着还。比我还惨,我好歹坑的都是活人。”
苏挽云弯腰捡起铃铛,这次没再抗拒,反而轻轻吹了吹上面的锈迹:“它现在……安静了。就像……终于能睡着了一样。”
吴岩看着她,眼神微动。他知道,苏挽云不是在逞强。她确实能感知到一些他感知不到的东西——那种细微的、近乎温柔的悲伤。
“行了,任务完成,亡魂归位,沉船散了,咱们也该撤了。”赵无眠拍拍屁股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递过去,“来一根?压压惊。”
“你哪来的烟?”吴岩皱眉。
“夜市老李头那儿买的,五块一包,便宜。”赵无眠得意地晃了晃,“我跟你说,干咱们这行,得学会享受生活。你看这江风,这夜景,这刚打完一场硬仗的成就感……啧,人生啊,就得有点烟火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