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动声色将油布揣入怀中,贴身藏好,动作轻得无人察觉。
冰冷河风卷过额前湿发,陈九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心绪,转头看向整装待发的王胖子与林砚。
“水下远比预想复杂。”他声音沉稳,听不出半分异样,“黑棺能留下这般先进装备,足见对这条水道早有深入勘探。他们留的未必只有生路,或许还有别的‘惊喜’。都打起精神,跟紧我,全程噤声。”
王胖子与林砚对视一眼,郑重颔首。
他们清楚,陈九从不说无谓之语。
尤其此刻他的眼神,比这深不见底的暗河还要幽邃,仿佛早已窥见水下潜藏的凶险。
三人互相检查完呼吸面罩气密性,再无多余话语。
陈九率先踏至平台边缘,身形如一片落叶,悄无声息滑入墨绿色的冰冷河水。
王胖子紧随其后,魁梧身躯入水压出巨大漩涡,却被他控得极好,未发出半分多余声响。
林砚最后入水,动作轻盈利落,专业至极。
刺骨河水瞬间裹住全身,外界声响彻底隔绝。
世界骤然死寂,只剩平稳心跳与呼吸器循环气流的细微嘶鸣。黑暗如实质怪物,从四面八方向人挤压而来,若非头顶战术手电射出一道光柱,人几乎要瞬间迷失在这无尽幽闭之中。
入水刹那,陈九便将灵觉尽数铺开,如一张无形巨网,朝黑暗深处笼罩而去。
这与陆地感知地气截然不同。水是奇妙介质,扭曲、放大,亦传递着万千信息。
在他灵觉视界里,整条暗河并非漆黑,而是无数强弱不一、方向各异的气交织缠绕。
其中一股主干暗流湍急狂暴,冲击力骇人,虽是最快路径,却也凶险至极,一旦卷入,人力根本无法抗衡。
主流两侧,则散落着诸多相对平缓的支流与回水区。
陈九很快在左侧锁定一条生气最稳、最纯的路径。
那气息虽微,却如一缕绵延丝线,坚定指向远方,带着奔流入海的生命韵律。
他回身,对身后二人打出手势,示意跟上。
随即调整姿态,双腿如鱼鳍轻摆,循着那条无形生命线,稳步前潜。
王胖子与林砚虽无法感知水流之气,却全然信陈九的判断,一左一右护持,结成精准三角阵型,在黑暗水下悄然潜行。
周遭景象单调压抑,手电光束所及,唯有河床嶙峋怪石与偶尔飘过的白色盲鱼。
时间在此仿佛失了意义,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。
极致的安静与黑暗,本就是对意志力的残酷考验。
平稳潜行数百米后,陈九高度紧绷的灵觉骤然一颤,如被一根冰冷毒针狠狠刺中。
一股极致阴冷、裹挟着原始暴戾与饥饿的邪恶气息,毫无征兆地从下方二十米深的河床淤泥中爆发!
气息速度快得骇人,被察觉的瞬间,便已锁定最前方的陈九,笔直向上猛冲!
来了!
陈九心头一凛,面罩后的瞳孔急剧收缩。
不及回头示警,身体已做出本能反应。
他猛地抬左手,五指张开,朝后奋力一挥——这是事先约定的最高级别危险、立刻规避的紧急手势。
手势落下的同时,腰腹骤然发力,身躯如惊鱼,借水的浮力与反作用力,猛地向右侧蹬腿闪避。
一股强劲水流几乎贴着后背擦过,巨力带得他身躯翻滚一圈。
几乎同一瞬,王胖子与林砚也看见了河底淤泥中冲出的巨大黑影。
王胖子反应快如闪电,毫不犹豫一把将身旁林砚推向侧后方岩壁凹陷处,自身魁梧身躯一横,瞬间拔下小腿绑着的潜水格斗刀,摆出防御姿态,将林砚死死护在身后。
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怪物。
体长逾十米,通体覆着岩石般粗糙的灰白皮肤,褶皱间长满尖锐倒刺。头部扁平狰狞,无眼,只有一张裂至耳根的巨口,密布利剑般的獠牙。
分明是被地下水系异化无数代的史前盲眼洞螈!
巨型洞螈一击落空,似被激怒,巨尾在水中猛地一甩,掀起狂暴暗流,径直撞向护着林砚的王胖子。
王胖子怒吼一声,声音在水中化作一串沉闷气泡。
他倾尽全身力气,将潜水刀狠狠刺向洞螈头部。
铛!
金属撞岩的脆响在水中沉闷传开。
锋利的特种钢刀,竟只在它坚如铁石的皮肤上擦出一溜火星,连表皮都未刺破!
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刀柄传来,王胖子虎口瞬间震裂,整个人被撞得倒飞而出,后背重重砸在岩壁上。
眼看洞螈张开血盆大口,要将失衡的二人一口吞掉,稳住身形的陈九眼中寒光骤起。
他不硬碰硬,径直将强光手电功率开到最大,一道刺目光柱精准射入洞螈巨口之中。
光线照亮咽喉的刹那,陈九清晰看见,其喉咙深处软肉上,嵌着一块拳头大小、泛着微弱红光的肉瘤!
一股既熟悉又狂暴的能量波动,正从那肉瘤中源源不断散出。
是它!圣物之血的根源!
电光火石间,陈九已然明了:这条洞螈,必是被黑棺以诡异血液喂食,才化作这般狂暴嗜血的守卫。
他立刻朝不远处的王胖子打出手势,指尖指向其身旁一块凸起的巨岩。
王胖子虽被撞得头晕目眩,战斗本能却未失,瞬间领会意图。
他顾不上浑身剧痛,翻身抓起掉落的工兵铲,倾尽全身力气,狠狠砸向岩石根部!
咚——!
沉重撞击声在水中清晰传开。
剧烈震动顺着岩体与水流扩散,本就松动的巨岩应声断裂,裹挟无数碎石轰然坠落,在河床上掀起大片泥沙。
这头盲眼洞螈无视觉,全靠声波与水流震动感知周遭。突如其来的巨响与混乱震动,无异于一场感官风暴。
它即将咬合的巨口骤然一顿,庞大身躯因刺激剧烈扭动,发出无声嘶吼,竟似受了极大惊吓,放弃眼前猎物,一头扎回河床淤泥,转瞬消失无踪。
危机暂解。
三人背靠岩壁,剧烈喘息,调整呼吸。
王胖子捂着发麻的手臂,心有余悸地望着怪物消失的方向,林砚面罩后的脸色也略显苍白。
陈九目光却依旧凝重。
那怪物喉间之物,是它力量之源,亦是痛苦之根。
只要还在这条河里,那股气息便如黑夜火炬,会不断将它引来。
这场漫长的水下逃亡,恐怕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