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头一看,原本空无一物的站台尽头,竟凭空出现了一间小小的候车室。灰瓦屋顶,木框玻璃窗,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:“临时站点•暂未启用”。
赵无眠眯起眼:“刚才这儿明明是片废墟啊……这归途号还挺会搞基建?”
他犹豫片刻,还是走了过去。推门时,门轴发出悠长的“吱呀”声,仿佛几十年没人动过。
屋内陈设简陋: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墙上挂了块老式挂钟——钟摆静止,指针定格在13:66。
桌上放着一壶茶,冒着热气。
“……有人?”赵无眠警觉地后退半步,手已摸向腰间的桃木剑(虽然只是义乌产的旅游纪念品)。
“别紧张。”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角落传来。
他猛地转头,才发现阴影里坐着个女人。她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常见的蓝布衫,头发挽成一个朴素的发髻,面容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,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水。
“你是谁?”赵无眠强作镇定,“这茶谁泡的?下蛊了没有?我可不吃这套。”
女人轻轻笑了:“茶没毒,是你朋友留的。”
“朋友?哪个朋友?吴岩?苏挽云?他们俩现在估计已经在投胎路上互喂孟婆汤了!”
“不是他们。”女人站起身,走到桌边,轻轻揭开茶壶盖,“是那个一直跟着你的人。”
赵无眠一愣:“谁一直跟着我?我除了欠房东三个月房租,就没别的牵挂了。”
女人没回答,只是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:“喝一口吧,能让你看见一些……本来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赵无眠盯着那杯茶,热气氤氲中,似乎浮现出一张脸——一个小女孩,扎着红头绳,坐在一辆老式绿皮火车窗边,冲他挥手。
他心头猛地一震。
那是他七岁那年,妹妹最后一次出现在他记忆里的样子。
五岁那年,妹妹在火车站走失,从此杳无音信。父母疯找三年,最终放弃。而他,成了家里唯一记得她存在的人。
后来他学风水、装神棍、满嘴跑火车,其实不过是为了掩饰心里那个空洞——他总觉得,妹妹还在某个站台等他,等着他带她回家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女人轻声道:“归途不止一条。有人为爱而来,有人为债而留,有人……为遗忘的承诺赴约。”
她指向窗外。
雾中,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岔路,铁轨分叉,延伸向一片幽蓝的光晕。那里没有车站,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月台,上面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站牌:“望乡”
“那是你的路。”女人说,“如果你愿意。”
赵无眠怔住:“我的路?可我……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。”
“你知道的。”女人微笑,“你一直带着她的名字。”
他猛然想起,每次他画符念咒,下意识写在黄纸角落的那个小字——“阿囡”。
那是妹妹的小名。他以为早忘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杯茶,终于伸手端起,一饮而尽。
刹那间,耳边响起汽笛声,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,还有母亲呼唤女儿的声音,在风中飘散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脸上多了几分沉静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对女人说,“茶不错,就是甜得有点心酸。”
女人点点头,身影渐渐淡去,像一缕烟消散在空气中。
赵无眠走出候车室,回头看了一眼,那屋子又消失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他整了整衣领,深吸一口气,朝着“望乡”的方向走去。
风又起了,吹动他胸前那枚不知何时出现的旧胸针——一朵铜制的小花,正是他当年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。
江城老码头,入夜后总有点说不清的湿冷。
吴岩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,风衣领子竖着,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。他盯着江面,不是看水,而是看水下的“东西”——几缕灰白影子正贴着浑浊的江底缓缓移动,像是迷路的鱼,又像是不肯上岸的魂。
“你说,它们为啥非得卡在这儿?”苏挽云蹲在旁边,手里捏着半块芝麻糖,另一只手正被一只透明的小手牵着晃来晃去。那是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,只有她能看见。
“阴气淤积,地脉不通。”吴岩头也不回,“这码头三十年前淹死过一家三口,怨气沉底,成了‘锚点’。新死的魂路过这儿,容易被勾住。”
“哦……所以你是‘清道夫’。”苏挽云咬了口糖,眯眼笑,“听起来像环卫工人。”
“比环卫工人危险。”吴岩终于侧过脸,瞥她一眼,“至少他们不用跟死人谈心。”
苏挽云吐了吐舌头:“可你刚才还跟那个穿旗袍的阿姨聊了十分钟家常呢,人家临走前还送你桂花糕。”
“那是工作需要。”吴岩语气平淡,但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,“她儿子去年车祸,她放心不下,我得告诉她‘人挺好,就是胖了’。”
两人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夸张的咳嗽声,接着是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响动。
“哎哟我的老腰!这破路比赵爷的心还坎坷!”
赵无眠披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外搭冲锋衣,一手拎个布包,一手举着把油纸伞——虽然是大晴天。
“你又去哪儿招摇撞骗了?”吴岩皱眉。
“嘿!什么叫招摇撞骗!”赵无眠凑近,神秘兮兮压低声音,“我是去‘望乡’回来!刚跟一位老前辈喝了杯茶,得了一本《幽冥引渡录》残卷!厉害吧?”
苏挽云噗嗤一笑:“你上次说从崂山道士那儿买的‘五雷符’,贴完家里蟑螂跑得更快了。”
“那是个意外!”赵无眠瞪眼,“这次不一样!这书里可有‘魂离术’!练成之后,魂魄出窍,日游地府,夜探龙宫,想去哪儿去哪儿!”
吴岩冷笑:“你连自己家小区的快递柜都打不开,还想游地府?”
话音未落,赵无眠突然脸色一白,脚下一软,扑通坐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