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公息怒。”
许攸连忙劝道：“鲜于辅也是被压迫日久，外结奥援不过是自保，暂且不必理会。”
袁绍深吸一口气，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疲态，摆了摆手。
“蒋奇的案子，查得如何了？”
“回主公，铁证如山！”
许攸躬身答道，“已有数名士卒指证，蒋奇确与叛将朱杰暗中勾连，里应外合才丢了黎阳。”
“把所有卷宗都送给沮授。”
袁绍突然说道。
许攸一愣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，却半句多余的话也没问。
他太了解袁绍了，这位主公心机深沉如渊，心细如发。
看似随意的决定，背后定然藏着深意。
而他只需照办，这便是作为心腹的本分。
袁绍见他如此识趣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：“沮授一直担心黎阳之战拖下去，我会强令他出兵。如今让蒋奇‘献城逃窜’，这一手，倒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得正好！”
“沮授此人，护短得很，蒋奇是他的人，他必定会保。”
袁绍语气带着几分玩味。
“可那些在黎阳损失惨重的冀州世家，怒火总得有人承接。沮授想两头讨好？哪有那么容易！”
这便是袁绍的惯用伎俩 —— 没有矛盾，便制造矛盾。
让手下各方势力斗得你死我活，他这个裁决者才能稳坐钓鱼台，掌控全局。
“曹操急着建功，所以主动挑衅进攻黎阳；沮授和田丰急着脱罪，怕被我追责；颍川一系急着出兵抢功，审配又急着上位……”
袁绍越说越得意，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色。
“既然大家都急，我们便偏要稳坐钓鱼台，看他们狗咬狗！”
许攸心中暗叹，主公这平衡之术，真是玩得炉火纯青。
“对了，居庸的鲜卑商路，垄断下来的利润着实惊人。”
许攸话锋一转，面露忧色。
“只是一来，我担心审配势力膨胀过快，日后难以制衡；二来，这么大的数目，他未必敢收。”
“别人的钱，他或许不敢收，但你许子远送的，他绝不敢不收。”
袁绍突然笑了起来，笑容中意味深长。
许攸心中了然。
主公这是要借他的手，给审配送一份 “厚礼”，加速培植这第三方势力。
如今冀州本土派（沮授、田丰）与颍川派（荀谌、郭图）斗得不可开交，主公急于扶袁尚、审配上位，形成三足鼎立之势。
待三方互相制约、争斗不休。
主公便能在幕后呼风唤雨，为所欲为。
甚至，主公已在暗中培植袁谭作为第四方势力，以防任何一方突然垮台，打乱他的布局。
这些弯弯绕绕，许攸看得通透，却从不说破。
看破不说破，乃是伴君如伴虎的保命秘籍，古今皆然。
有时，他还会故意卖个破绽，问些明知故问的傻问题，让主公觉得他 “尚有不及”，方能安心。
综合这一切，许攸心中已然明了。
沮授的好日子，怕是到头了。
他手握重兵，权势过盛，主公早已在暗中筹谋，要削他的权，只是还缺一个合适的时机和理由。
见袁绍心情正好，许攸终于按捺不住，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多日的问题：“主公，那朱杰此人，您可有耳闻？”
蒋奇回来后带来的消息，让他好几夜辗转难眠。
释放蒋奇本就蹊跷，而他暗中拉拢韩猛之事，明明做得天衣无缝，为何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朱杰会知晓？
他是怎么知道的？
此刻点破，又是什么动机？
“朱灵的族弟，一个黄口小儿罢了！”
袁绍的声音骤然变得阴恻恻的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怨毒。
袁绍素来有两副面孔：对外，他礼贤下士，和煦待人，一副仁主模样；
对内，却面无表情，天威难测，稍不如意便可能雷霆震怒。
而此刻这般情绪化的表达，更让许攸心中惴惴不安，越发琢磨不透。
他忘了，袁绍此人外宽而内忌，最记恨的便是背叛。
朱灵当年背弃他转投曹操，早已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逆鳞。
许攸今日贸然提及朱杰，无疑是触到了这根逆鳞，只是他自己尚且不知。
……
与此同时，皖城，庐江太守衙署。
出使荆州江夏太守黄祖的刘晔刚刚返回，一身风尘仆仆，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。
此次谈判异乎寻常的顺利，面对孙策日益逼近的威胁，黄祖表现出了极高的合作诚意 —— 毕竟，来自江东小霸王的压力，早已让江淮之间人人震怖。
“许都那边传来消息，曹公出兵黎阳首战告捷，如今已退守官渡，与袁绍对峙。”
刘勋坐在主位上，面色惨白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北方一开打，孙策那厮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。我已加强丹阳方向的细作探查，发现他那边军队调动频繁，怕是很快就要动手了！”
刘晔目光锐利地扫过刘勋，看着这位深陷恐惧、斗志全无的太守，心中暗叹。
多说无益，失去斗志的猛虎，连一只柴犬都不如。
他不再劝说刘勋坚守皖城，只是沉声问道：“太守大人，不知您打算如何应对？”
“我派堂弟刘偕去豫章向华歆借粮，可那老狐狸耍滑头，说自己也缺粮，反倒让刘偕去海昏、上缭，向刘繇的旧部告借三万斛粮食。”
刘勋垂头丧气地说道，语气中满是绝望。
“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了，才借得两千斛。军中缺粮，随时可能哗变。看来，我只能亲自跑一趟了。”
刘晔看着他这副打定主意要溜之大吉的模样，心中又气又急，却也无可奈何。
刘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满，强挤出一丝笑容。
“你说，我们出兵帮孙策讨伐上缭宗贼，会不会能缓和两家的关系？”
刘晔绝望地闭上眼睛。
良久，才缓缓睁开，沉声道：“子扬愿随太守大人出战，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他心中却在冷笑。
若是皖城在他手中，东联广陵太守陈登、扬州刺史严象，西结江夏太守黄祖，再勾连梅成、雷绪、陈兰等悍匪，实力远在孙策之上，定能将这江东小霸王死死压制在江东，让他寸步难行！
奈何刘勋是个草包，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孙策各个击破，鲸吞蚕食江淮之地。
而今之计，唯有尽快派人赶往许都。
将南方局势急剧恶化的消息禀报曹公，或许还能挽回几分颓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