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夜色正浓,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云收雨歇之后,郭嘉衣衫微敞,发丝凌乱。
与同样姿态散漫的李惑相对而坐,时而轻啜杯中佳酿,时而随意谈笑风生。
一人白衣胜雪,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;
一人玄衣劲装,面容冷峻却难掩少年意气。
两人黑白分明,相映成趣,倒成了席间一道独特的风景。
突然,一阵整齐的掌声响起,打断了两人的闲谈。
只见几个身着粗布衣裙、面容俏丽的村姑。
蹦蹦跳跳地登上舞台中央,双手合拍,节奏明快。
她们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,眼神清澈,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。
紧接着,清脆悦耳的歌声响起,带着浓郁的河北乡音俚语。
“我想有个家,家里有个她,白天么么哒,晚上啪啪啪!”
直白又大胆的歌词,在少女们清亮的和声中,竟透出几分别样的俏皮动听。
郭嘉先是一怔,瞪大眼睛仔细听了片刻。
随即反应过来其中的含义,顿时笑得前仰后合,乐不可支,连手中的羽扇都差点甩飞出去。
众人皆是常年身居高位之人,见惯了阳春白雪的雅乐。
如今突然听到这般粗粝直白的乡野小调,只觉新鲜有趣,席间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。
李惑端着酒杯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。
他早已料到,这些吃惯了细粮的权贵们,偶尔来点 “粗糠”,反而更对胃口。
所谓 “傻白甜”,“傻” 字排在第一。
越是质朴纯粹的东西,越能打动人心。
笑声渐歇,众少女或蹲或卧,在舞台两侧摆出整齐的姿势,独留翠雪站在中央。
她深吸一口气,随着两侧整齐的掌声,轻声唱了起来:
“我想有个家,
乱世不厮杀,
院里栽桃花,
廊下拴赤兔呀~
家里有个她,
荆钗赛桃花,
阵前嘱牵挂,
归来么么哒~
白天伴麾下,
灯下共话呀,
不求功与达,
岁岁都融洽~”
歌声轻柔婉转,带着对和平生活的向往,与方才那首直白的小调形成鲜明对比。
曲词质朴动人,配上翠雪清亮的嗓音,瞬间让喧闹的大帐安静了下来。
一曲歌罢,众女齐齐躬身行礼,迅速退场,只留下满帐的余韵。
郭嘉端着酒杯,怔怔出神了许久。
眼中那股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褪去,多了几分难得的凝重。
李惑并未去打扰他。
他深知,越是才智高绝之人,往往越是感性。
有时,这种源自心底的质朴眷恋,反而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加深刻。
“这词,是你做的?”
良久,郭嘉缓缓抬头,深深盯住李惑的眼睛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李惑只是笑而不答,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
他知道,这简单的一曲,已经在郭嘉心中种下了一颗与众不同的种子。
现在气候、土壤都还未到合适的时候。
剩下的,只能交给时间去发酵。
“杰少真乃妙人也!”
郭嘉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羽扇,轻轻摇了摇。
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轻佻笑容,只是眼底深处,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。
李惑心中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:
世人皆知,郭嘉日后随曹操北征乌桓时,会因酒色掏空身体,英年早逝。
这般顶尖的智囊,怎会不知道酒色对身体的危害?
可他为何依旧乐此不疲?
前世身为失败者的李惑,太明白这种心态了。
在这乱世之中,在无尽的算计与厮杀之余,借助酒精与美色的刺激,获得短暂的快乐,或许就是生命全部的意义。
甚至有时,并非为了快乐,只是为了短暂的遗忘。
放空自己疲惫的心神,才能求得一宿安眠。
想通这一点,李惑心中反倒多了几分共鸣。
他举起酒杯,对着郭嘉朗声道:“奉孝,今日不醉不归!”
“正有此意!”
郭嘉哈哈大笑,举杯与他一碰,酒液飞溅。
两人肆无忌惮地笑着、闹着,放浪形骸,通宵达旦。
这般同饮狂歌、不拘小节的模样,算不算得上是一起扛过枪、一起喝过酒的兄弟?
李惑在彻底喝断片之前,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强烈的执念。
他扯着郭嘉的衣袖,声音含糊却无比坚定。
“奉孝,待日后,我们一起马踏乌桓,重整旧山河!”
……
次日酒醒,头痛欲裂。
李惑扶着额头坐起身,脑海中一片混沌。
唯独昨晚那句酒后之言,隐隐约约盘旋不去。
他有些不确定,那句话到底是只在心中默念,还是真的当着郭嘉的面说了出来?
管他呢?
李惑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。
就算真的说了,也无妨。
这句话,本就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理解。
或许,这便是他与这位三国顶尖智囊之间,一份心照不宣的约定。
大将军幕府,书房内烛火摇曳,映得案上卷宗投下重重阴影。
许攸躬身立在案前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。
“主公,渔阳太守鲜于辅终是忍不住了,已暗中向曹操递了降表。曹操那边投桃报李,当即拟了诏书,封鲜于辅为建忠将军,都督幽州六郡军务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据悉,这是田豫在旁撺掇 —— 那厮直言‘曹氏奉天子以令诸侯,终能定天下,宜早从之’,硬生生说动了鲜于辅。”
“竖子误事!”
袁绍猛地一拍案几,青铜酒樽震得嗡嗡作响,面色阴沉如墨。
他心中满是懊恼。
当年沮授早早就提出 “挟天子而令诸侯,畜士马以讨不庭” 的良策。
偏偏被郭图、淳于琼二人搅黄 —— 这两个蠢货说什么 “汉室陵迟日久,兴复为难;英雄并起,先得者王,迎天子反受其制”,硬生生让他错过了最好的时机!
如今曹操迎帝入许,羽翼丰满,反过来用天子诏书责备他 “地广兵多却私结党羽,不勤王反相攻伐。”
这口气,他如何咽得下?
“天下大事,多半坏在这些纵横之士的破嘴上!”
袁绍寒声说道,眼中杀机毕露。
“找个由头,把田豫做了,以儆效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