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头只是‘壳’。”吴岩睁开眼,目光如刀,“真正的‘它’,一直就住在这栋楼里。那豆腐,不过是引子,把能‘看见’的人引回来。”
陈默终于抬起头,声音沙哑:“我……我小时候住过这种老楼。那时候,楼里有个传说——哪家孩子要是半夜听见厨房有切豆腐的声音,千万别应,也别出去看。因为那不是人做的。”
“切豆腐?”赵无眠瞪大眼,“那老头……不就是一直在切豆腐?”
“不是切。”吴岩盯着楼道深处,“是‘补’。”
众人一怔。
“他在补魂。”吴岩缓缓道,“用活人的‘看见’来补自己的形。这栋楼里死过人,死得很惨,魂魄碎了,散在砖缝里。它不能主动害人,只能靠‘赠物’引出能看见它的人,再通过他们的‘认知’,一点点把自己拼回来。”
小女孩忽然蹲下身,捡起那块掉在地上的豆腐,轻轻拍了拍灰,放进书包。
“你们不懂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……太想被人记得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楼道里的空气骤然凝滞。
墙角的水表“咔哒”响了一声,紧接着,一阵极轻、极慢的“嚓、嚓、嚓”声从四楼传来——是刀切在木板上的声音,规律得诡异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有人在深夜里,独自切着一块永远切不完的豆腐。
苏挽云浑身一颤:“这声音……和菜市场那个老头的动作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赵无眠脸色发白:“可那老头还在菜市场啊!我走的时候还看见他坐在那儿,头都没抬!”
“所以……”陈默喃喃,“有两个?”
“不。”吴岩盯着楼梯口,“是一个。只是它的‘影’,已经遍布整栋楼。菜市场的,只是它投出去的一道‘皮’。”
他抬头看向四楼,声音低沉:“真正的它,从没离开过这里。”
就在这时,小女孩忽然轻轻哼起一首童谣,调子老旧,像是几十年前的儿歌:“豆腐白,豆腐嫩,爷爷切,切不断,一刀两断头落地,头落地,魂不散,夜夜切,补我身,谁吃谁见,谁见谁还……”
歌声响起的刹那,整栋楼仿佛轻轻震了一下。
楼道里的灯闪了闪,熄灭了。
黑暗中,那“嚓、嚓、嚓”的切豆腐声,忽然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湿漉漉的脚步声,从四楼,缓缓,向三楼移动。
一步,又一步。
像是赤脚踩在浸了水的水泥地上。
“它下来了。”苏挽云几乎要哭出来。
吴岩却忽然抬手,拦住众人:“别动。它不是冲我们来的。”
他盯着小女孩:“它是冲‘她’来的。她收了礼物,看了,听了,还‘记得’。在它眼里,她是‘还愿人’。”
小女孩抬起头,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,眼神却已不再属于一个十岁的孩子。
“我妈妈说,爷爷走的时候,没人送葬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说了一辈子豆腐,最后却没人记得他叫什么。连墓碑上,都只刻着‘豆腐李’。”
赵无眠愣住:“所以……这整件事,是因为……没人记得他?”
“执念。”吴岩低声说,“最轻的祟,往往源于最轻的遗忘。”
脚步声停在了三楼。
一片死寂。
然后,三楼尽头的窗户,缓缓地、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。
晨光斜斜地照进来,映出窗台上一道模糊的影子——一个驼背老人,手里握着一把钝刀,正低头切着一块看不见的豆腐。
小女孩背起书包,朝楼梯走去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苏挽云慌忙伸手。
“我去还愿。”她回头,笑了笑,“他等了四十年,就为了有人能吃一口他做的豆腐,然后,告诉他——我还记得你叫李德才。”
菜市场重新开张了,早市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漫过水泥地。
卖鱼的大姐吆喝着,猪肉档的老板剁骨头噼啪响,谁也没注意到,三楼那扇破旧的窗户已经关上了,窗台上空空如也,连灰尘都像是被风抹平过。
吴岩靠在一辆生锈的三轮车边,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,风衣领子竖着,眼神却落在不远处那个背着粉色书包的小女孩身上。她正踮脚把一块白嫩嫩的豆腐放进菜摊旁的铁盆里,嘴里小声嘀咕:“李德才爷爷,我带回来了。”
铁盆里,豆腐静静躺着,阳光照在上面,竟泛出一丝极淡的金边。
“真还愿了?”赵无眠从后面窜出来,手里攥着个肉夹馍,油乎乎的,“我说小吴哥,这阴物不散反聚,靠‘记得’就能续魂?你家祖传的《引魂录》里有这条吗?”
“没有。”吴岩吐出烟,“但人死了,最怕的不是下地狱,是没人记得他活过。”
赵无眠噎了下,嘟囔:“难怪你活得这么累,合着你家祖训是‘替死人办后事,顺便赔自己阳寿’?”
吴岩没理他,目光扫过菜场角落——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喇叭,正微微震颤,发出极轻的“咔、咔”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切豆腐。
苏挽云提着两袋青菜走过来,发丝被晨风吹得微乱:“刚才……我好像看见那块豆腐动了一下。”
“你眼花了。”吴岩说。
“可我听见了。”她皱眉,“有人在笑。”
赵无眠立刻把肉夹馍塞进嘴里,一手掏出张皱巴巴的黄符:“别别别,刚送走一个,又来一个?我可没带备用符!”
话音未落,那铁皮喇叭“哐当”一声倒地。
三人齐刷刷看去——喇叭口朝上,里面竟缓缓冒出一缕白气,凝成一小团,像极了一块迷你豆腐。
“……”赵无眠咽下馍,声音发颤,“这、这是阴物返祖?还是搞起了文创周边?”
那团白气轻轻一跳,竟“飘”到小女孩脚边,围着她转了一圈,然后“啵”地一声,消失了。
小女孩低头看了看,笑了:“李爷爷说,谢谢我。”
吴岩眯起眼。他看见了——那团白气消散前,隐约浮现出一张苍老的脸,嘴唇微动,无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