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滚出门槛的瞬间,身后“轰”地一声,茶室连同钟楼大门,像被橡皮擦抹去,彻底消失。原地只剩一座破败的钟楼,锈迹斑斑,门上挂着“施工中,禁止入内”的牌子。
黑猫从吴岩肩头跳下,甩了甩毛,嫌弃地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赵无眠趴在地上喘气,“老吴,你下手能不能轻点?我腰快断了。”
“断了也比被抽干阳气强。”吴岩冷冷道,转头看向苏挽云。
她坐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那根红头绳,眼神有些失焦。
“它……是不是真的?”她低声问。
吴岩蹲下,轻轻掰开她的手指,把红头绳拿过来,对着月光看了看,然后“嗤”地一笑:“假的。真货是蚕丝混金线,这个……是义乌小商品市场九块九包邮的化纤货。”
苏挽云愣了两秒,噗嗤笑出声,又迅速抿住嘴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。
“因为去年你生日,我偷偷给你买了条真的一模一样的,挂在‘灵犀斋’的屏风上。”吴岩别过头,假装整理风衣扣子,“你没发现,还问我哪儿来的怪味。”
苏挽云脸一红:“那是……那是我熏的檀香!”
赵无眠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:“老吴!你居然还会干这种事?暗恋进行时?我宣布,从今天起你请我喝一个月的‘阴魂不散’!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踹了他一脚,“再废话把你扔进下一个幻境,让你见你‘飞升’的师父。”
赵无眠立刻闭嘴,但眼珠乱转,显然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这事编成新段子在道上卖钱。
黑猫跳上旁边一个垃圾桶,尾巴一甩,指向街角。
那里,有家霓虹灯闪个不停的酒吧,招牌上写着五个大字:阴魂不散。
“走吧。”吴岩站起身,“去喝一杯。我请。”
苏挽云惊讶:“你不是最讨厌那儿?”
“是讨厌。”吴岩往前走,风衣下摆扫过潮湿的地面,“但今天破个例。”
赵无眠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,揉着腰嘿嘿笑:“哟,老吴这是被幻境点醒良知了?良心发现要请兄弟喝一杯?”
“不是为你。”吴岩头也不回,“是为她。”
他侧头看了眼苏挽云。她还坐在原地,手里空了,红头绳已被吴岩收进怀里。月光落在她眉梢,映出一点未散的恍惚。
“你刚才差点被‘执念’寄生。”吴岩声音低了些,“得去洗洗晦气。”
苏挽云怔了怔,忽然觉得手腕内侧有些发烫。她撩起袖子一看——一道淡红的痕迹正缓缓消退,像被烙铁轻触过皮肤。
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灰尘,跟了上去。
三人一猫走到“阴魂不散”酒吧门口。霓虹灯滋滋闪着,门边蹲着个穿旗袍的女人,长发遮脸,手里捏着一支烟,火光明明灭灭。
“哟,”她抬头,露出一张艳丽却毫无血色的脸,“稀客啊。吴岩,十年没见你踏进这门槛了。”
“柳姨。”吴岩点头,语气竟有几分难得的客气,“三杯:孟婆特调、忘川气泡水、清心露。”
柳姨眯眼打量他身后的两人,尤其是苏挽云,目光在她手腕停了一瞬,忽然笑了:“行啊,你终于带‘活人’进来了。”
她推开玻璃门,一阵阴冷的风卷着老式留声机的歌声涌出——是邓丽君的《何日君再来》。
酒吧内部不像寻常场所。深红色的地毯吸着脚步声,墙上挂着老照片:有民国时期的戏班合影,有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夜市摊贩,甚至还有几张泛黄的黑白遗照。每张照片里,都有人影在动。
吧台后站着个穿马褂的男鬼,正用一块灰布慢条斯理地擦酒杯。见他们进来,手顿了顿。
“老周。”吴岩说。
“小吴。”老周声音沙哑,“阳寿未尽,阴气太重,少喝酒。”
“知道。”吴岩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“今天只是驱邪。”
赵无眠兴奋地东张西望:“哎,那张照片里的人……是不是在看我?”
“别对视。”柳姨端来三杯酒,轻声警告,“那是‘留影魂’,谁被他们记住,三天内会梦见自己死法。”
苏挽云低头看自己的那杯“清心露”——透明液体中漂浮着一片银杏叶,正缓缓旋转,像在画符。
“这真能……洗掉幻境残留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柳姨靠在桌边,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,“但得你真心想忘。”
苏挽云沉默。
她想起茶室里那杯刻着“云”字的茶,想起那双仿佛属于母亲的手,轻轻为她系上红头绳。那一刻的温暖如此真实,真实得让她宁愿被骗。
“我不……”她刚开口,吴岩突然伸手,将她的酒杯轻轻推到面前。
“喝。”他说,“不是让你忘了她。是让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,滚出你的记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铁钉楔入地面。
苏挽云看着他,忽然明白——他不是在否定她的思念,而是在替她守住边界。
她闭上眼,一饮而尽。
刹那间,耳边响起一阵极轻的童谣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小云儿,扎红绳,妈妈去,不回头……”
她猛地睁开眼,泪已滑落。
但那滴泪在触及脸颊前,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好了。”柳姨收走杯子,“执念已清。”
赵无眠咂咂嘴:“我能不能也喝一杯?我最近老梦到我师父追着我讨债……”
“你阳气虚得像纸,再喝一口就得躺七天。”老周冷冷道,“坐下。”
赵无眠缩了缩脖子,转而盯上吴岩的孟婆特调——漆黑如墨的液体,表面浮着一缕灰雾。
“老吴,你喝这个……不会梦见什么吧?”
吴岩没答。他盯着窗外,夜色如墨,街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,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逐一掐灭。
黑猫跳上窗台,竖耳。
就在这时,酒吧的留声机突然卡住,邓丽君的歌声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