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只大猫蹲在当初用来观察的大树上,看着那片废墟,旁边还停着几辆运送垃圾的大卡车,再有几天,恐怕连废墟都看不到了。
点点浑身颤抖,安心蹲在他身边小声劝慰着,阿瞒却在一边耐心等着。渐渐的,往事再次涌上了点点心头,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。他一会儿很温柔的看着那片废墟,一会儿瞪圆血红的眼睛呲着牙,一会儿又是悲凉的哀悼着什么,各种复杂而又痛苦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,近似于扭曲。
喵嗷~呜~~~
惨白的月色下,寒蝉凄切,一声悲凉的哀鸣声撕破了夜空,点点又坠入了那暗无天日的岁月。过了很久很久,点点用那沙哑的声音说道,“我们是被屠夫从家里偷出来的”,这声音就像是慢慢挤碎的泡沫塑料,一点点的变成渣。
“我,我们?”,安心有些慌张的看着阿瞒,又看向点点。
“是,我们一家五口”,点点哆嗦着说道。
“啊!?”,安心呆住了。
点点痛苦的低下了头,脑袋顶着脚下的树枝,悲伤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,顺着脸颊落在粗糙的树皮上,砸出一朵又一朵泪花。清冷的月光下,每一朵都是那么的苍白、晶莹,每一滴都裹着无尽苦涩。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点点是家中的宠物猫,他还有个同岁的伙伴,一只漂亮的母猫,两只猫在三个月大时就一起进了家门,他们的主人是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。小两口感情很好,也特别喜欢这两只猫,经常带着他们出去旅游。幸福的日子一天天过着,两只大猫也渐渐长大,感情自是浓厚。某一日,主人又带着他们出门旅游。傍晚,一大家子到了预订的度假村,准备休息一晚再出发,而这个度假村离安镇并不远。办理入住手续时,女主人抱着母猫拖着行李,还调侃两只大猫该减肥了,再大抱不动了。谁知,当天晚上母猫就生了三个宝宝。点点的主人显然是第一次养猫,没什么经验,误把怀孕当成了发福。虽然非常的猝不及防,但人和猫都开心,打算等母猫恢复下身体,孩子稳定后就回家,于是他们就在度假村里住了下来。几天后的一个中午,屠夫趁着点点主人去餐厅吃饭的时机,偷偷潜入屋内,用麻醉枪击倒两只大猫,将这一家五口塞进车里扬长而去。就此,他们的噩梦开始了。
刚进市场没几天,屠夫就将母猫拽出笼子卖掉了,只有十几天的宝宝刚睁开眼就失去了母亲,每天饿的哇哇叫。眼瞅着孩子就要在对面的笼子里饿死,点点拼命用身体撞、用牙咬、用爪子挠着铁栅栏,想要冲出去,可丝毫不起作用。最后,肋骨撞断了,牙齿磨掉了,爪子也毁了,他只能无助的从栅栏缝隙中伸出血淋淋的爪子,试图救回孩子。他甚至不停的苦苦哀求屠夫,却并未换来一丝同情与怜悯。相反,屠夫用肮脏的手抓着奄奄一息的幼崽,嘟囔着活着卖不出价,死了也没几两肉,与其饿死不如吃个新鲜。屠夫当着点点的面挨个杀掉、扒皮、剁成块…
说到这里,点点撕心裂肺的痛哭,泪如雨下。安心已是怒不可遏,瞪着饱含怒火的眼珠子看着远处的废墟,她实在无法原谅自己,将屠夫困在小板桥时,竟然还生出一丝同情,想多了,真得想多了,原来穿着人皮的不全是人。阿瞒现在算是真正理解了点点苦处,搂着他的脖子轻轻晃了晃,若有所思的看着那片废墟。
当然,点点的噩梦依然没醒,屠夫笑呵呵丢给他几块幼崽的肉,嚷嚷着,吃,你值钱啊,千万别饿死球了。点点看着带血的肉块心都碎了,胸中的怒火片刻间就烧烬了所有的哀伤、悲痛与绝望,怒吼着我要你命啊,昂着还算完好的脑袋,疯狂撞着笼子,想冲出去杀掉这个恶魔,但是,即便已是满头鲜血,却是无济于事。而屠夫一边吃着肉,一边笑呵呵的看着他颠狂。
屠夫为了让他留口气能活着卖出去,每天宰杀动物时,都会扔给他一些骨头或者碎肉。点点背负着痛苦、沉重的包袱拼命且屈辱的活着,就为了有一天能活撕了屠夫。一天又一天,一月又一月,他身体里每一根神经,每一条血管,每一滴血液都在熊熊怒火中炙烤。
直到阿瞒他们进了市场,点点看不懂阿瞒,却隐约有种感觉,阿瞒能帮他完成复仇,所以他没有离开而是跟着。当他听到阿瞒的计划时,内心深处重新燃起了希望,耐着性子和阿瞒一起游斗屠夫。大雾里,两只猫配合默契,酣畅淋漓,虽然很解恨,却不是点点的最终目的。屠夫被阿瞒骗到了小木板桥上,点点觉得的机会终于来了,如今家没了,伴侣没了,孩子没了,再无半丝牵挂,看着你受折磨,看着你死,才是我最大的心愿,那咱们就一起死吧。只是,这种同归于尽的想法怎么会瞒得了阿瞒,跳出来阻止了他。面对良机,已经失去理智的点点哪会允许阿瞒撒野,就在即将暴走的那一刻,安心抱住了他的脑袋苦苦劝说,也就是在那一瞬间,他想到了曾经的伴侣,那个温暖的家。
当看着屠夫掉进臭水池,雪恨、快意,点点觉得所有的忍耐和付出,终究得到了回报。回老树的路上,点点听到井盖说起家人时很是失落,井盖还有机会,那我呢?我应该去哪里找?活着,似乎也是变成了折磨。
这就是点点的故事,他讲完了,抬起湿漉漉的脑袋看着那片废墟,所有的痛苦并不会因为铲平了市场,除掉屠夫而消失,反而越来越孤单和迷惘。有人说,时间是万能药,她会抹平你所有的伤疤,也会冲淡记忆,不然,她只是压迫你,使你屈服,让你习惯它的存在。
“能留下来吗?”,阿瞒很认真的看着他。
点点转头看着阿瞒,想起了那句话,伙伴是需要相互认可的。
“我?可以留下吗?”,点点说出了心里话。
“当然”,安心开心的抬起左爪,“来呀,来呀,有点仪式感呐”
阿瞒笑呵呵的伸出左爪搭在安心的左爪上,两只大猫又一起看着点点。点点缓缓伸出左爪,小心翼翼的放在阿瞒的左爪上。三只大小不一,颜色不一的爪子叠在了一起,三只大猫嘿嘿傻笑着。一个最简单、最俗套的仪式,却让点点找到了一个新的家。
阿瞒明白,倾诉并不能让点点重生,还得用时间去慢慢适应。但至少在点点心中开了条缝,期待着有阳光能照进去吧,谁也帮不了。除非,能找到那只母猫,那简直是痴人说梦,大海捞针,世界这么大,去哪里找呢?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,回家吧,让我们重新开始,以后的路还很长,有伙伴陪着,总是好的。
阿瞒带头下了树,向镇子走去,时间还早,明天无事,偶尔踏着月光,看着星星,悠哉悠哉的走走夜路也不错。安心走在阿瞒的左后侧,点点的故事深深刺痛了她,久久不能释怀,像有颗石头堵在嗓子眼,上不来也下去。唯一让她觉得还算庆幸的事,就是自始至终她也没拦着阿瞒。点点走在最后,妻离子散的巨大痛苦和沉重包袱,今天算是掀开了。其实早些时候,他就想对阿瞒说要留下来,他很喜欢这个小团队,很融洽,很温馨。直到那天阿瞒提及,伙伴是需要相互认可的,点点犹豫了,他认可阿瞒、安心、阿福、还有格鲁和红豆,但他们是否认可自己,心里却是没数的,因为他至少有两次,将所有的伙伴逼进了危险之中。现在阿瞒主动邀请,点点心里暖暖的,这感觉好久不曾有了。
三只猫就这么走着,阿瞒也没闲着,讲着酷冷、寒风、大雪、食物的匮乏,甚至连喝水都成了大难题,其实就是在给流浪的菜鸟上课。安心和点点也认真的听着,偶尔问些问题,因为他们知道,从此就要相互依靠,彼此守护了。
“嘿嘿,我倒有个主意”,阿瞒突然乐了。
“什么主意”,安心凑近问着。
“咱可以把这个大家伙带镇子里,绝对的亮眼啊,回头再偷个买一送二的牌子,买他的人肯定能排成长队”,阿瞒笑嘻嘻的转头看看点点,“就是这价格吗?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,哈哈”
安心也乐了,转头问道,“怎么样?我们以后可以跟着你享福了”
点点没说话,探出脑袋拱了下阿瞒,阿瞒打了个趔趄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歪着脑袋说道,“好啊,咱俩去享福,把这个狡猾的家伙扫地出门”
哈哈~~~
大伙都乐了,点点虽然反应慢了些,却不再是话题杀手了。
一路上,点点打开了话匣子,问着安心为什么会流浪,阿瞒又是从哪旮旯蹦出来的,他们又是怎么认识阿福和格鲁、红豆的等等,阿瞒和安心也是知无不言。一路同行,最重要的能说到一起。
聊着聊着也就回到老树了,安心第一件事就是去树洞里检查一番,发现没丢东西才算放心,又叼出几只储存的田鼠。一只是她的,一只给了阿瞒,两只给了点点。
“明天我们还去抓田鼠吗?”,安心问着阿瞒。
“都是爹生妈养的,给人家留条活路吧”,阿瞒说道。
“呃,那以后咋办?”,安心说着。
“咱们要再找片麦田,附近还会有的”,阿瞒思考着,“你不是一直想在老树上晒鼠肉干吗?等发现新麦田,咱们可以多抓些回来,哈哈”
安心抬抬头看看老树嘿嘿傻笑,又在琢磨一树耗子干。
没了屠夫,蛋挞又带着群落转移了,黑蒙也不知踪影,可以四处转转,看看有什么好的地方,希望总是要有的。
“睡喽”,阿瞒爬上老树,趴在老地方。安心也跟着上了树,照旧。
点点睡在轮胎上,刚趴下,树上慢悠悠的传来了声音,“晚安”
“晚安”,点点回应着,缓缓闭上了金色的大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