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眠裹着件印着“财源广进”的红马甲,一边往香炉底下塞黄纸一边嘀咕:“我昨儿找人算了一卦,说今夜阴气逆流,不宜焚香、不宜招魂、不宜……嗝——”他突然打了个酒嗝,从兜里摸出半瓶二锅头,“嗐,宜喝两口。”
“你又喝?”苏挽云翻白眼,“这可是巡界司备案的灵事行动!回头被林姐知道了,你这个‘临时协理’直接变‘临时清场’。”
“林姐”指的是巡界司城南分局的林晚秋,四十出头,雷厉风行,一手符箓写得比打印机还标准。她管这片区域的灵异备案,三天两头找赵无眠补材料,搞得赵半仙见她跟老鼠见猫似的。
“备案?这叫温情引渡,不归她管!”赵无眠嘴硬,手却抖了一下,黄纸歪进香炉,火苗“噌”地窜高,吓得他一屁股坐地上。
吴岩瞥他一眼:“你再抖,香就废了。”
“我这不是紧张嘛!”赵无眠爬起来拍灰,“再说了,你一个守门人亲自下场搞心灵疗愈,传出去江湖上还怎么传你‘冷面判官’的名号?”
吴岩没理他,只将香炉轻轻一转,三缕青烟如丝带般盘旋而起,在空中织成一片薄纱似的光幕。雨后的空气里,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与旧书页的气息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巷子尽头,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——是小桃的爷爷,一身老式中山装,手里还攥着那束早已枯萎的康乃馨。他眼神浑浊,却直勾勾盯着花店后门。
吴岩闭眼,指尖轻点香炉,低语:“以香为引,以念为桥,梦中相见,魂归无扰。”
光幕微微波动,画面浮现:小桃扎着羊角辫,蹦蹦跳跳跑进花店,接过店员递来的花,笑得像颗小太阳。镜头拉近,那花正是康乃馨,花瓣上还沾着晨露。她举起花,对着空气说:“谢谢爷爷!我知道是你送的!”
老头儿猛地一颤,浑浊的眼里滚出两行血泪。
“老头儿……”吴岩睁开眼,声音低沉却清晰,“她收到了。你也该放下了。”
老人缓缓抬头,终于“看”到了吴岩——一个模糊的、半透明的身影站在香炉旁,风衣猎猎,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。
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却用尽力气,朝吴岩鞠了一躬。
下一秒,他的身影如沙粒般散开,随风飘散。那束枯花却突然绽放出最后一丝生机,花瓣一片片化作光点,融入夜空。
香炉里的火,熄了。
“成了?”赵无眠探头。
“嗯。”吴岩站起身,脸色却白了几分。守门人强行编织亡魂幻梦,等于是用自己的“存在”当燃料,损耗不小。
苏挽云赶紧递上热茶:“你脸色跟鬼似的——等等!”她突然瞪大眼,指着吴岩身后。
吴岩猛地回头。
香炉上方,残留的烟气竟没散尽,反而扭曲成一团黑雾,隐隐有张人脸在其中挣扎,眼神怨毒。
“不对劲!”赵无眠拔腿就往后退,“这香引的不是告别,是……恶念!”
吴岩瞳孔一缩:“不是老头的执念……是有人用‘怨气’污染了三更露!”
“谁干的?!”苏挽云紧张地环顾四周。
“还能有谁?”赵无眠哆嗦着指了指巷口,“你家新来的‘租客’啊!”
两人顺着看去——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个穿校服的女孩,十七八岁,背着书包,低着头,长发遮脸。她脚边,放着个破旧的玻璃瓶,瓶口还冒着黑气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让他恨。”女孩抬起头,声音轻得像风,“他抛弃我妈,害她跳了江……现在他装失忆,装慈父,还敢给别的孩子送花?”
吴岩眯眼:“你是……他女儿?”
女孩咬唇不语,但从她身上溢出的黑气越来越浓,几乎要凝成实体。
“小姑娘,”赵无眠壮着胆子上前,“报应这种事,得走正规流程,你这私自炼怨,搞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!”
“我不怕。”女孩冷笑,“我宁愿变成厉鬼,也不想看他装模作样!”
吴岩忽然抬手,一道符纸从袖中飞出,直扑香炉。符燃,火起,黑雾发出一声尖啸,瞬间被烧去大半。
“听着,”吴岩盯着女孩,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可以帮你让他赎罪——但不是用怨念,是用真相。你若执迷不悟,下一个被反噬的,就是你。”
女孩浑身一震。
女孩的嘴唇微微颤抖,指尖掐进了掌心,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那瓶口残余的黑气——它像一条受伤的蛇,在玻璃瓶内蜷缩、嘶鸣。
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连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都仿佛被什么吞噬,整条后巷陷入一种不自然的寂静。苏挽云下意识地抱紧暖手袋,却发现它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,塑料外壳甚至凝起了一层薄霜。
“吴岩……”她轻声唤道。
吴岩没有回头,目光仍锁在女孩身上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一缕极淡的银光自腕间浮现,如同细雪般顺着指尖流淌下来,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符纹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,声音比刚才缓了些。
女孩怔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“……林晚。”她低声说,“林晚晚。”
赵无眠猛地睁大眼:“等等,你说你姓林?林晚秋是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突然打断,眼神一凛。
赵无眠立刻捂住嘴,酒意也醒了大半。
苏挽云心头一跳。林晚秋?巡界司那个雷厉风行的林姐?她是这女孩的母亲?可她明明说过自己未婚无子……
她还想追问,却被吴岩一个细微的手势止住。
“晚晚。”吴岩第一次用了近乎温和的语气,“你母亲有没有告诉你,有些记忆,是不能靠恨来唤醒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