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猛地回头。
地窖门口,站着一个佝偻老人,手持竹杖,眼窝深陷,嘴角咧开,露出森白牙齿。
“你是谁?”吴岩厉声问。
老人嘿嘿一笑:“我是最后一个……关过门的人。可惜啊,我没成功。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“你……是我爷爷?”吴岩声音微颤。
老人不答,只缓缓抬起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和吴岩一模一样的铜镜。
镜面,同样血丝游走。
老人不说话,只是把铜镜缓缓翻转,镜背朝外。
那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,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,歪歪扭扭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熟悉感:“吴氏七代,守门无渡。”
吴岩的呼吸一滞。
这字迹……是他爷爷的。
小时候,每逢清明,他总看见爷爷在祠堂里用朱砂写符,一笔一划都极慢,像是把命压进墨里。而此刻,那行字仿佛从记忆深处爬了出来,带着陈年的香灰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腥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吴岩声音压得极低,手已悄悄摸向袖中的铜镜。
老人咧嘴一笑,牙齿白得瘆人:“我是你爷,也是你坟。我是守门人,也是……开路人。”
赵无眠忽然低声道:“别信他。活人不会在雨里站这么久还不湿。”
众人一怔。
确实——外面雨势未歇,地窖门口的石阶上水迹斑斑,可那老人的衣角、竹杖、甚至脚下的草鞋,全都干得像晒了三天太阳。
苏挽云下意识后退半步,手中的纸扎小马突然“嘶”地一声,自燃起来,化作一缕青烟,飘向那老人。
烟雾在空中凝成一只枯手的形状,轻轻搭在老人肩上。
“你看,它认得我。”老人沙哑道,“连死物都知旧主。”
吴岩盯着他,心口发闷。他想喊“爷爷”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理智告诉他这绝非活人,可血脉深处却有种牵引,让他想跪下,想哭,想问一句:“您疼不疼?”
“火你拿到了。”老人目光落在蓝焰小炉上,“血你也用了。可你知道‘断脉诀’真正的代价吗?”
没人回答。
老人缓缓坐下,竹杖一敲地面,地窖四角的灰尘忽然腾起,在空中画出四幅模糊的画面:第一幅:一个年轻道士跪在雪地里,手捧铜镜,胸口插着半截断剑,血染红了雪。
第二幅:一名妇人抱着婴儿站在井边,将一块玉佩塞进襁褓,然后纵身跃下。
第三幅:少年吴岩在火场外哭喊,而屋内,他的父亲披着道袍,双手结印,将一道黑影死死按进地底。
第四幅:此刻的地窖。吴岩站在蓝焰前,浑身是血,而他的影子,正缓缓裂成两半。
“每一代关门,都要有人死。”老人轻声道,“不是随便死,是要‘断’。血脉断,魂魄断,因果断。你爷爷我当年没断干净,所以……我回不去了。”
吴岩脸色煞白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得死?”
“不。”老人摇头,“你得‘不存在’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赵无眠猛地跨前一步:“放屁!哪有这种规矩?你要是真吴家先祖,就该想办法保后人,而不是让他去死!”
“保?”老人忽然笑出声,笑声像锈铁摩擦,“我保了六代,每一代都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。最后一个是我儿子……你爹。他本可活,可他选择了断。”
吴岩浑身一震。
父亲……是自愿赴死的?
老人抬起手,指向蓝焰:“火已燃,门将启。你若现在放弃,门开,万鬼渡世,你活不了。你若强行关门,需以‘真名’为祭,从此天地不记,阴阳不收,世人皆忘你姓名。你存在过的痕迹,全抹去。”
苏挽云猛地抓住吴岩的手:“不行!我不答应!”
“你答应也没用。”老人冷笑,“这是‘门’的规则,不是我家的家规。”
地窖陷入死寂。
只有蓝焰轻轻跳动,映得人影摇曳。
良久,吴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上面还残留着父亲火场中留下的疤痕。他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,我不是什么天选之子,只是一个……必须消失的开关?”
“准确说,是‘钥匙’。”老人道,“门因你家而封,也因你家而灭。你若不关,无人能关。”
赵无眠突然从怀里掏出那把骷髅头Zippo,啪地一声打开,火光一闪。
“既然要火,”他咧嘴一笑,“那我这打火机,也算‘传承之火’吧?”
老人皱眉:“你做什么?”
“我做我想做的事。”赵无眠把打火机往蓝焰炉中一扔,“吴岩是我兄弟。你说他得消失?我不认。我不记他名字,我也会再造一个名字出来。你抹他痕迹?我天天在墙上写。你让他天地不收?我给他当家。”
打火机落入火焰,竟没有熄灭,反而燃起一团橙红火苗,与蓝焰交融,竟生出第三种颜色——淡金。
老人瞳孔一缩:“你……不是普通人?”
“我是半仙。”赵无眠耸耸肩,“地摊买的道袍,但真心是真的。”
苏挽云也上前一步,将那枚一直挂在颈间的玉佩摘下,正是老人方才画面中,妇人塞进婴儿襁褓的那枚。
“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。”老人低声道,“她跳井前,把你的命格刻在了上面,替你挡了三灾六劫。”
苏挽云将玉佩放入炉中:“那今天,我替他挡第七劫。”
玉佩入火,金焰暴涨,直冲地窖穹顶。
刹那间,铜镜嗡鸣,蓝金双焰缠绕成螺旋,竟在空中投出一道虚影——
一道门。
不高,不宽,由无数符文锁链缠绕而成,门缝中透出幽绿光,像是引魂灯的放大版。而门的正中央,浮现出一个名字:“吴岩”。
那是他的名字,正在被一寸寸吞噬。
“门在吞他。”老人喃喃,“再这样下去,他真的会彻底消失。”
“那就打断它!”赵无眠抄起地窖角落的一根桃木杖,狠狠砸向虚影。
“没用的!”老人厉喝,“只有守门人自己才能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