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南山的晨雾还没散尽,漫过院角架着的蒸馏铜器,带着松针与草药的清苦气,裹住了瓷坛里散出的凛冽酒香。
李承乾伸手摸了摸尚有余温的坛壁,封泥已经压实,悬了快半个月的心,终于稳稳落了地。这酒精度数虽远不及现代的医用酒精,却也足够用来清创消毒、遏制疫气,往后边关将士的刀伤、山下百姓的急症,总算多了一分救命的底气。
卸下了这件事,他大半的心思,便全扑在了小兕子身上。
终究是他瞒着李世民,把这金枝玉叶的小丫头,从长安深宫带到了这终南山野地。柳银环再细心妥帖,也替代不了他这个亲哥哥——夜里小丫头做噩梦哭着找大哥,晨起咳两声,吃饭少动了两口筷子,哪一样都得他亲自盯着,才能睡得踏实。
“兕子,今天大哥带你去溪边钓鱼好不好?”
李承乾刚洗漱完,走到炕边,戳了戳被窝里鼓起来的小团子。
被窝里的小丫头早醒了,只露了个毛茸茸的发顶,脸颊被暖炕烘得粉扑扑的,抱着绣兔子的被角滚来滚去,就是不肯起。听见这话,她把脑袋往被子里一埋,瓮声瓮气地摇着小脑袋:
“不要不要,兕子要和师兄看书。”
“师兄?哪个师兄?”李承乾一愣,伸手把她从被窝里捞了出来。
“就是孙鼠鼠啊,孟鼠鼠不是一直叫他师兄吗?”
李明达被他圈在怀里,歪着小脑袋,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是认真。
李承乾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指尖刮了刮她软乎乎的小脸蛋:
“小傻瓜,孙叔叔和孟叔叔是孙老的徒弟,才互称师兄弟。你不是师父的徒弟,可不能这么叫,要喊叔叔才对。”
李明达咬着自己胖乎乎的手指,小眉头皱成一团,小声嘟囔着:“徒弟……师兄弟……”
三岁的小丫头,一时半会儿实在绕不明白这里面的辈分弯弯绕。
“好啦好啦,不想这个了。”李承乾笑着揉乱她的软发,“今天想吃什么?吃肉肉,还是吃蛋蛋?”
“吃肉肉!兕子要吃肉肉!”
李明达眼睛瞬间亮了,想都不想就扑进他怀里喊。
李承乾这话刚出口就悔了,捏着木梳的手一顿,肩膀瞬间塌了半截。
完了,又把自己套进去了。
这山里,能把肉做得不柴不腥、还合小丫头软嫩口味的,也就他这个带了现代手艺的穿越者。柳银环做饭是好手,可肉食只会煮得软烂寡淡,薛仁贵他们更是能生吃就不生火,到头来,还得他这个太子殿下亲自下厨。
“好好好,大哥给你做肉肉。”
他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,把小丫头放在膝头,指尖翻飞,细心给她梳了两个圆滚滚的小揪揪。
不多时,李承乾牵着李明达,和薛仁贵夫妇一同走出了房门。
银灰色的集装箱房在满山的草木土屋之间,看着格格不入,却是李承乾最满意的住处。实在是他懒,草庐住着漏风漏雨,夯土盖房又费时间,将来回长安还要拆,干脆直接从系统里兑换了几间,锁上门就是干净稳妥的小天地。他给自己和小兕子隔了向阳的卧房,隔壁一间,便给了薛仁贵夫妇。
四人踩着晨露,没走几步就到了孙思邈的小院。
院里竹匾一层叠一层,晒满了当归、黄芪,风一吹,浓郁的药香就裹着暖意飘过来。角落的小药炉咕嘟咕嘟响着,熬的是孙思邈特意给小兕子调的润肺甜汤。
孙思邈一见李明达,立刻放下手里的药杵,伸手就把她揽进了怀里。满是药茧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,细细把了脉,确认气息平稳、一切安好,悬着的那口气才彻底松了下来。
这段日子相处下来,他早已把这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当成了亲孙女疼,反倒苦了亲儿子孙行。孙思邈是看他横竖不顺眼,时不时就挤兑几句,甚至当着小兕子的面,就阴阳怪气:
“你看看你,这么大个人了,连棵白菜都不会拱,白养你这么大。”
一来二去,孙行被亲爹怼得快要自闭。
至于孟谌,早早就下了山。一来是被师父这“区别对待”念叨得心态炸裂,二来是受了李承乾的托付,拿着研究好的药膳方子,再加上李承乾给的金叶子与提纯烈酒,在长安西市开了家饭店。没成想一炮而红,连房玄龄都去了好几回,吃完调理了些日子,原本久坐落下的腰疾缓了大半,如今走路都脚步轻快。
李明达窝在孙思邈怀里,晃着两条小短腿,忽然看向一旁正低头炮制药材的孙行,脆生生地开口:
“孙叔叔,我能不能也叫你师兄呀?”
孙行一扭头,对上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,又飞快瞥了眼自家老爹,求生欲瞬间拉满,干笑着摆手: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这话别问我,问你孙爷爷。”
李明达立刻仰头,望向抱着自己的孙思邈,软乎乎地撒娇:
“孙爷爷,可以吗?”
看着怀里这张毫无瑕疵的小脸,孙思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连连点头,声音都放得柔了八度:
“好好好!那孙爷爷收你当关门弟子,好不好?”
“关门弟子?”李明达眨了眨眼,一脸呆萌地问,“孙爷爷是让兕子负责关门吗?”
旁边的孙行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一笑直接把孙思邈惹炸了毛,他瞬间吹胡子瞪眼,冲着孙行就吼:
“笑笑笑,笑个屁!好好摆弄你的药材,今天这一批要是炮制不好,看我抽不抽你!”
吼完,他抱着怀里的宝贝疙瘩,转身就进了屋,生怕晚一步,自家这不争气的儿子就把他的小徒弟带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