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老板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那位客人,来多久了?”
老张舀汤的动作顿了顿,眼皮都没抬:“打烊前最后一拨,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吧。不碍事,老熟人了。”
苏挽云悄悄碰了碰吴岩的手腕,指尖微凉。她也看见了——那老头的碗里,汤面平静如镜,没有一丝热气。
赵无眠终于察觉不对,嘴里的豆皮差点噎住:“等等……这老头该不会是……常驻嘉宾?”
“嘘。”老张放下勺子,抹了把脸,露出一道从耳根划到下巴的旧疤,“别惊着他。他儿子每周三都来,坐这儿吃碗粉,说说近况。他走不了,就等着这一天。”
吴岩缓缓坐下,声音低沉:“横死?”
“车祸。”老张往他们锅里倒汤,热气腾腾,“二十年前,送儿子上学,被醉驾的卡车撞了。儿子活下来了,他魂儿却卡在这条巷口,回不了家,也去不了地府。后来儿子长大,每星期来一趟,他就坐这儿,听一听声音,闻一闻味道。”
苏挽云望着那静默的背影,轻声问:“他知道他爸一直在?”
“知道。”老张苦笑,“可不敢看,也不敢叫。怕一看,心就软了,放不下;一叫,执念就散了,他爸也就走了。”
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,红油翻滚,像一场微型的地狱之火。
赵无眠默默把脑花推到一边,忽然说:“其实……我也怕。”
两人侧目。
他低头摆弄着一次性筷子,声音难得正经:“怕有一天,我也成了这种鬼——放不下人,走不了路,只能蹲在别人生活的缝隙里,偷偷看一眼。”
吴岩盯着翻滚的汤面,映出自己模糊的脸。他没说话,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口袋里的那张泛黄照片——那是他母亲,笑得温柔,背后是早已拆迁的老家属院。
那一晚,他替七个横死者了愿,折了三年阳寿。
母亲死于煤气中毒,而他,当时正在千里之外的大学宿舍打游戏。
“来,趁热。”老张端上三碗麻辣烫,热气模糊了所有人的眼睛,“吃了这碗,阳气足,梦也暖。”
巷子外,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,细密无声。
那戴毛线帽的老头缓缓起身,影子依旧残缺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空荡的座位,然后一步跨入雨幕——身影在水洼的倒影中,轻轻晃了晃,便彻底消散了。
苏挽云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“着凉了?”吴岩脱下风衣,披在她肩上。
“不是……”她揉了揉鼻子,笑了,“就是觉得,今晚的雨,好像带着点麻辣味儿。”
赵无眠咧嘴:“那叫人间烟火。”
雨还在下,不大,像是天空在轻轻叹气。
三人挤在体育馆后巷的屋檐下,等雨小些。吴岩的风衣披在苏挽云肩上,衬得她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只被雨淋懵的猫。赵无眠抖了抖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——说是道袍,其实只是某景区地摊上买的“开光演出服”,背后还印着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”八个荧光绿大字。
“我说,咱能不能别老往这种地方跑?”赵无眠搓着手,哈出一口白气,“体育馆阴气重,又是横死又是执念的,回头再招个不甘心的,非得让我现场画符不可。我那符纸昨儿全泡麻辣烫汤里了。”
吴岩靠在墙边,眯眼望着雨幕中体育馆的轮廓。那栋老建筑像头趴伏的兽,玻璃窗黑洞洞的,白天看平平无奇,夜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感。他能感觉到,里面还有东西没走干净。
“不是招不招的事。”吴岩声音低,“它一直在等。”
“谁?”苏挽云问。
“那个没打完擂的人。”吴岩说,“老教练的孙子是被推下楼梯的。推他的人,还没来。”
赵无眠一个激灵:“等等,你是说……真凶还活着?而且会来这儿?”
“不一定活着。”吴岩目光没动,“但执念会来。横死者的怨气,不会轻易散。尤其这种——被人害了,连死因都没人知道的。”
苏挽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,仿佛能感受到那孩子坠楼时的窒息。她虽看不清全貌,但阴冷的直觉总比常人敏锐。此刻,她觉得体育馆的某个角落,有股黏糊糊的视线正盯着他们。
“那咱还不快走?”赵无眠拉她袖子,“等会儿真闹出个‘鬼复仇’现场直播,我可没那本事主持超度仪式!我顶多会念‘阿弥陀佛您慢走’!”
“你不是自称‘赵半仙’吗?”苏挽云忍不住笑。
“那也得分场合啊!”赵无眠压低声音,“在夜市装神弄鬼收十块钱算一卦是一回事,真撞上含冤死鬼要讨命,那是另一回事!我这人吧,讲的就是个实事求是——鬼要是真来了,我第一个喊吴岩挡着!”
吴岩没理他,只是从风衣内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。符纸边缘烧焦了,像是用过又抢救回来的。
“这是……‘引魂丹’的残符?”苏挽云认了出来。这是吴岩自制的特殊符箓,用朱砂混着丹砂、槐灰和他自己一滴血炼成,能短暂勾连横死者的最后一段记忆。
“嗯。”吴岩点头,“今晚必须了结。再拖下去,怨气凝成恶灵,就不是‘打擂’那么简单了。”
赵无眠翻白眼: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‘鬼打擂’是家常便饭似的!再说了,你每次用这符,阳寿都折一点,你当自己是永动机啊?”
“我当不了。”吴岩扯了扯嘴角,“所以我才带着你俩。一个能看见点东西,一个能跑能喊能打岔——关键时刻,总得有人拉我一把。”
“合着我是应急按钮?”赵无眠哭笑不得。
“你是保命符。”苏挽云轻声说,抬头看吴岩,“别太勉强。”
吴岩没应,只是将符纸咬破指尖,重新描了一遍血线。符纸微微发烫,泛起暗红光晕。
“走吧。”他抬脚走进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