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霜离去后,魏衍将自己关在偏屋中,整整三日未曾出门。
那番看似温和的告诫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能安稳留在幽都,从来不是运气,而是别说话以玄阴境之威强行庇护的结果。一旦他踏出城门,一旦他露出半分虚弱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目光,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撕成碎片。
尤其是焚魂城的激进派。
云霜口中那句 “对你这样的生人很感兴趣”,说得委婉,可魏衍用四十五岁的人生阅历听得懂背后的寒意。他这具能容纳阴阳二气的肉身,在激进派眼中,恐怕是足以撬动两界壁垒的稀世奇珍。
危险,如影随形。
这三日里,魏衍没有再贸然外出狩猎,也没有四处打探消息。他很清楚,以他现在的实力,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火烧身。他唯一能做的,只有修炼。
将体内吸收的阴气彻底稳固,将魂体养得更凝实,将那点微薄的力量牢牢握在自己手里。
他盘膝坐在屋中,一遍又一遍引导阴气流转。淡青色的阴气在经脉中缓缓穿行,每一次循环,都让他对阴气的掌控更加熟练。从最初只能被动吸收,到如今能稍稍调动、凝聚、散出体外形成一层微薄的防护,魏衍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变化。
他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。
可他也明白,这点进步,在真正的修士面前,依旧不堪一击。
老鬼说过,低阶凶魂不足为惧,可幽都之外,还有阴神境、阴元境、阴丹境的修士,更有激进派那样心狠手辣之徒。他这点微末道行,连对方一击都接不下。
“实力…… 还是太弱了……”
魏衍睁开眼,低声自语,眸中掠过一丝不甘。
他已经四十五岁了,没有年轻修士的时间与资本,更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。在人界,他用了四十年活成一个失败者;在鬼界,他不能再用几十年慢慢打磨。他必须快,必须稳,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,拥有能在幽都立足的力量。
可他无人指点。
老鬼只懂基础生存之法,云霜态度温和却刻意保持距离,别说话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。他就像在黑暗中摸索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缓慢。
就在魏衍心绪微乱之际,门外,忽然传来一阵极轻、极淡的脚步声。
没有老鬼的蹒跚,没有云霜的轻盈,更没有守卫的沉重。那脚步声安静、清冷,仿佛踏在人心尖上,只响了两声,便停在了门口。
魏衍浑身一僵。
这气息……
他猛地站起身,心脏骤然收紧,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,从门外渗透进来。不强,不暴,不戾,却深如渊海,沉如万古,让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是别说话。
那位幽都城主,竟然亲自来了。
魏衍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快步走到门口,恭敬地推开木门,躬身行礼:“晚辈魏衍,见过城主。”
门外,一道黑衣身影静静伫立。
素黑长衫,面容清冷如雪,眉眼间是近乎少年的干净清冽,周身却萦绕着三百万年的孤寂与威严。别说话垂眸,目光淡淡落在魏衍身上,没有说话,却让整个偏屋的空气都仿佛凝固。
魏衍低着头,不敢仰视,后背已悄然渗出一层冷汗。
在这位玄阴境大能面前,他感觉自己就像赤裸一般,肉身、魂体、经脉、甚至心中的念头,都被一眼看穿。这种毫无遮掩的感觉,让他极度不安。
“在修炼。”
别说话终于开口,声音清淡平静,没有半分情绪,却清晰传入魏衍耳中。
“是。” 魏衍低声应道,“晚辈愚昧,只能自行摸索,不敢惊扰城主。”
“自行摸索?” 别说话微微挑眉,目光扫过屋内凌乱的阴气轨迹,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窘境,“阴气散乱,魂体浮荡,路线错了三处,再练十日,也难入凝魂聚魄境圆满。”
魏衍脸上一红,无言以对。
他确实不懂,完全是靠着一点本能与蛮力在修炼,错了也不知道如何修正。
“晚辈…… 晚辈无人指点,不知正确法门。” 魏衍咬了咬牙,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,抬头看向别说话,眼神坦诚而恳切,“晚辈知道,能留在幽都已是城主破例,不敢奢求更多。只是晚辈想活下去,想在这鬼界立足,还请城主…… 指点一二。”
一句话,说得谦卑而诚恳。
没有野心,没有贪婪,没有索取,只有最朴素的求生欲。
别说话深深看着他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,没有波澜,没有厌恶,也没有赞许,只有一片沉寂。
魏衍的心一点点提起,紧张得几乎窒息。他知道,自己这番举动,已是逾越。一个卑微弱小的生人,竟敢向幽都城主求法,若是惹得对方不悦,恐怕当场便会魂飞魄散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沉默,在安静的偏屋中蔓延。
不知过了多久,别说话终于缓缓抬起手,指尖微抬,一缕极淡、极纯的淡青色阴气,从他指尖缓缓溢出,轻飘飘落在魏衍眉心。
没有剧痛,没有冲击,只有一段玄奥、古朴、却能自然读懂的口诀与路线图,清晰烙印在他的神识深处。
“此术,名阴魂凝。” 别说话淡淡开口,声音平静,“鬼修基础法门,凝魂聚魄,稳固魂体,理顺阴气。按此修炼,三日可圆满。”
魏衍浑身一震,僵在原地,神识中全是那套基础功法的内容。
简单,却直指核心。
每一句口诀,都精准修正了他之前的错误;每一条路线,都完美契合他的体质;每一个细节,都解决了他困扰多日的困惑。
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修炼法门。
“城、城主……” 魏衍声音发颤,心中百感交集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感激、震惊、难以置信,交织在一起。
他以为,别说话冷漠孤高,绝不会理会他的死活。却没想到,对方竟然真的破例,传他基础功法。
“不必谢。” 别说话淡淡打断他,语气依旧清冷,“你留在幽都,生死自负。修炼是你自己的事,我只传一次,记不住,是你无能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魏衍,转身便要离去。
“城主!” 魏衍猛地回过神,连忙躬身行礼,大声道,“晚辈记住了!多谢城主传法!晚辈…… 绝不会辜负城主的破例!”
别说话脚步未停,黑衣身影缓缓消失在街道尽头,只留下一句清淡却冰冷的话语,随风飘来:
“别死得太早。”
声音消散,那股深如渊海的气息也随之消失。
魏衍依旧躬身站在门口,久久未动。
别说话的冷漠,别说话的清冷,别说话的不近人情,他都感受得一清二楚。可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城主,却在他最绝望、最迷茫的时候,给了他唯一的生路。
这份情,他记在心里。
魏衍缓缓直起身,握紧拳头,眸中第一次燃起真正的火焰。
阴魂凝。
他有功法了。
他有正确的路了。
三日圆满,凝魂聚魄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摸索,不会再走错,不会再弱小不堪。
魏衍不再犹豫,立刻转身关上房门,盘膝坐在屋中,闭上双眼,按照别说话传下的 “阴魂凝” 功法,凝神静气,开始修炼。
神识中,功法口诀清晰无比。
“敛阴气,固魂根,顺经脉,守丹田……”
魏衍引导体内的阴气,按照正确的路线,缓缓运转。不再散乱,不再浮荡,不再冲撞经脉。阴气如温顺的溪流,顺着固定的河道,一圈又一圈,平稳流转。
每一次循环,魂体便稳固一分,阴气便凝练一分,气息便平和一分。
之前所有的错误、隐患、晦涩,在正确功法面前,尽数消散。
魏衍完全沉浸在修炼之中,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危险,忘记了人间的烦恼,忘记了鬼界的压抑。他只知道,按照功法修炼,他就能变强,就能活下去,就能拥有立足的资本。
淡灰色的天光永远不变,偏屋之中一片安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魏衍缓缓睁开双眼。
眸中,淡青色的微光一闪而逝,气息平稳、凝练、沉稳,再无之前的散乱与浮荡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体内的阴气已经彻底理顺,魂体稳固如石,经脉通畅无阻,距离凝魂聚魄境圆满,只有一步之遥。
按照这个速度,不用三日,两日便可圆满。
“这就是正确功法的力量……” 魏衍低声自语,心中充满了震撼。
之前他苦苦摸索多日,不如别说话一句话指点。这就是差距,这就是传承的意义。
魏衍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身体,浑身轻松舒畅,充满了久违的力量感。他走到门口,推开木门,望向别说话离去的方向,再次躬身一礼。
“多谢城主。”
这一次,声音平静而坚定。
他知道,别说话听不到,可他必须做。
这份破例指点之情,他铭记在心。
就在这时,街道尽头,一道身影缓缓走来。
老鬼拄着拐杖,慢悠悠走来,看到魏衍站在门口,气息大变,老人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,快步走上前,上下打量魏衍,一脸震惊。
“你…… 你这气息……” 老鬼失声开口,“城主他…… 城主他指点你了?”
魏衍点头,没有隐瞒:“是,城主传了我基础功法‘阴魂凝’。”
“我的天……” 老鬼倒吸一口凉气,满脸难以置信,“城主他老人家…… 三百万年了,从来没指点过任何鬼魂修炼!你是第一个!你是第一个啊!”
老人激动得浑身发抖,看向魏衍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不再是同情,不再是怜悯,而是敬畏,是难以置信,是隐隐的期待。
“魏衍小友,你…… 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 老鬼忍不住问道,“城主何等高傲孤冷,竟然会为你破例两次!你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?”
魏衍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前辈,我也不知道。我只是一个误入鬼界的凡人,平庸了四十五年,没有任何特殊之处。或许…… 只是城主心善吧。”
他没有说出自己体质的异常。
言多必失,这个道理,他懂。
老鬼看着他,沉默片刻,也不再追问。有些事情,不该问的,不问。
“不管怎么说,这都是天大的机缘!” 老鬼压下心中的震惊,郑重道,“你一定要好好修炼,不要辜负城主的破例!记住,在幽都,城主就是天,有城主在,没人敢动你!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 魏衍郑重点头。
“好了,我不打扰你修炼了。” 老鬼笑了笑,“我去灵息铺给你领一份月度灵息,算是给你庆贺!好好闭关,争取早日突破!”
“多谢前辈。”
老鬼不再多留,拄着拐杖,兴冲冲地离去,仿佛得到指点的是他自己一般。
魏衍站在门口,望着街道,心中一片澄明。
机缘,已经送到手中。
路,已经铺在脚下。
接下来,就看他自己怎么走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关上房门,重新盘膝坐下。
这一次,他眼神坚定,再无迷茫,再无怯懦。
凝魂聚魄境圆满,他志在必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