捡起那枚微不足道的白色魂晶,魏衍在原地站了许久,才缓缓平复下狂跳的心脏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,至今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。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,这里不是人间,不是他生活了四十五年的那个平凡世界。没有朝九晚五的工作,没有琐碎的家长里短,没有争吵与妥协,只有最直接、最残酷的 —— 生存与猎杀。
弱肉强食,这四个字,在鬼界被诠释得淋漓尽致。
魏衍握紧掌心的魂晶,没有贪恋,也没有继续深入树林的勇气。他很清楚,自己刚才能一击得手,不过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,加上那只凶魂实力实在低微,换做稍强一点的,倒下的恐怕就是他。
他转身,快步走出了昏暗的树林。
林外,老鬼依旧拄着拐杖,安静地站在原地,看到魏衍平安出来,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了然。
“成了?” 老鬼开口问道。
魏衍点了点头,长出一口气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苍白:“成了。杀了一只,得到了这个。”
他摊开掌心,露出那枚小小的白色魂晶。
魂晶虽小,却精纯透亮,散发着淡淡的阴气。
老鬼瞥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不错,是最下品的白魂晶,只够你吸收一次。但万事开头难,你迈出了第一步,后面就好办了。”
“前辈,这东西…… 要怎么用?” 魏衍虚心求教。他知道,这枚小小的魂晶,是他活下去的关键,可他只知道猎杀,却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吸收其中的阴气。
“跟你吸收灵息结晶一样。” 老鬼慢悠悠道,“找个安静的地方,盘膝而坐,凝神静气,将魂晶握在掌心,引导其中的阴气入体,顺着经脉运转,滋养魂体。”
“只是你要记住。” 老人话锋一转,语气郑重了几分,“你是生人,肉身阳气旺盛,而魂晶之中蕴含纯阴之气,阴阳相冲,吸收之时,难免会有刺痛、麻痒,甚至经脉胀痛,那都是正常的,千万不可强行中断,否则阴气反噬,轻则经脉受损,重则魂体不稳。”
魏衍心中一凛,牢牢记住:“我记住了,多谢前辈叮嘱。”
“好了,既然已经试过,那就回去吧。” 老鬼拄着拐杖,转身朝着幽都城门的方向走去,“城外不宜久留,夜长梦多。”
这一次,魏衍没有再多问,默默跟在老鬼身后。
来时心中满是紧张与恐惧,回去时,掌心多了一枚小小的魂晶,心里也多了一丝底气。虽然这底气微薄得可怜,却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。
一路无话,两人顺利返回幽都城内。
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将城外的狂暴阴气与凶戾气息隔绝在外,重新回到平和安稳的城内,魏衍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,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涌上心头。
“多谢前辈今日带路。” 魏衍在偏屋门口停下脚步,对着老鬼深深躬身行礼,“今日之恩,晚辈铭记在心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 老鬼摆了摆手,神色平淡,“我只是不想看到城主破例留下的人,这么快就死在城外。以后的路,要靠你自己走。魂晶省着用,修炼不急在一时,稳最重要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
老鬼不再多言,佝偻着背,拄着拐杖,缓缓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魏衍站在门口,目送老人离去,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,才转身走进偏屋,关上破旧的木门。
屋内依旧简陋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凳,却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全感。在这座陌生的鬼界古城里,这间小小的偏屋,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。
魏衍走到屋内中央,盘膝坐下,将掌心那枚白色魂晶放在眼前,仔细端详。
米粒大小,通体洁白,没有任何杂质,淡淡的阴气缓缓散发出来。就是这样一枚微不足道的小东西,却是他在鬼界的第一份生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按照老鬼所说的方法,凝神静气,排除心中所有杂念。不再想人间的失意,不再想离婚的妻子,不再想年幼的女儿,不再想失业的痛苦,不再想前路的迷茫。
此刻,他只想活下去。
魏衍闭上双眼,将魂晶紧紧握在掌心。
微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精纯的阴气顺着指尖的毛孔,一点点渗入体内。与之前吸收灵息结晶不同,魂晶中的阴气更加浓郁、更加凝练,一入体内,便带着一丝微微的刺痛,顺着经脉缓缓流淌。
正如老鬼所说,阴阳相冲,不适感十分明显。
魏衍咬紧牙关,强忍着经脉中传来的刺痛与麻痒,不敢有丝毫松懈,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丝阴气,按照前几日摸索出的路线,在体内缓缓运转。
阴气每流转一周,体内的不适感便减轻一分,魂晶中的阴气便消耗一分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丝精纯的阴气,在滋养着他的魂体。
在鬼界待了这些日子,他已经隐隐明白,活人入鬼界,肉身虽在,魂体却会被阴气不断侵蚀。唯有不断吸收阴气,滋养魂体,让魂体稳固,才能在这鬼界长久立足。
这是他活下去的根本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淡灰色的天光永远不变,无法判断时辰,魏衍却完全沉浸在修炼之中,对外界的一切都不闻不问。掌心的魂晶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,最终彻底消散,化为一缕纯粹的阴气,融入他的体内。
当最后一丝阴气被彻底吸收,魏衍缓缓睁开双眼。
眸中,一丝淡青色的微光一闪而逝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体内的阴气比之前浓郁了数倍,经脉更加通畅,魂体也稳固了许多,连日来的疲惫与虚弱一扫而空,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。
虽然依旧弱小,却比之前那个连吸收灵息都生涩的生人,强了太多。
“这就是魂晶的力量……” 魏衍低声自语,心中泛起一丝波澜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鬼界的鬼魂,会不惜一切去猎杀凶魂、争夺魂晶。这是修行的根本,是生存的依仗,是变强的唯一途径。
一枚下品白魂晶,便有如此效果,若是更高品阶的魂晶,又会如何?
魏衍压下心中的杂念,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身体。长时间盘膝而坐,却没有丝毫僵硬,反而浑身舒畅,这便是阴气滋养的好处。
他走到门口,轻轻推开一条缝隙,望向外面安静的街道。
幽都依旧安静,鬼魂依旧无声飘行,淡灰色的天光依旧一成不变。可魏衍知道,自己已经不一样了。
从他踏出城门,猎杀第一只凶魂,吸收第一枚魂晶的那一刻起,他就不再是那个只会恐惧、只会逃避的凡人。他开始适应鬼界的规则,开始踏上修行之路,开始为了活下去而努力。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从街道尽头传来。
脚步声轻盈、柔和,不似老鬼那般蹒跚,也不似守卫那般沉重。
魏衍微微皱眉,下意识地收敛了体内刚刚稳固的阴气,保持警惕。他在幽都没有熟人,除了老鬼,没有人会来找他。
很快,一道淡青色的身影,出现在了街道尽头。
那是一个女子。
身形温婉,面容柔和,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,头发简单挽起,周身气息平和、温润,没有半分凶戾,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,与这鬼界的阴冷格格不入。她飘行在街道上,姿态优雅,目光平静,缓缓朝着魏衍所在的偏屋走来。
魏衍心中一紧。
他认得这身气息。温和、纯净,属于温和派。老鬼之前跟他提过,鬼界分为三大势力,幽都中立,清冥城温和派,焚魂城激进派。而眼前这个女子,显然不是幽都本土的鬼魂。
女子走到偏屋门口,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门缝后魏衍的脸上,微微颔首,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。
“你就是魏衍?城主破例留在幽都的生人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、温和,像春风拂面,没有丝毫恶意。
魏衍犹豫了一下,缓缓打开门,站在门口,对着女子微微躬身:“晚辈魏衍,见过前辈。不知前辈找我,有何事?”
“我叫云霜。” 女子温和一笑,自报姓名,“我来自清冥城,暂居幽都。今日前来,只是听闻幽都来了一位生人,心中好奇,过来看看。并无恶意,你不必紧张。”
云霜。
魏衍默默记住这个名字。
他能感觉到,眼前这个叫云霜的女子,修为不低,气息沉稳,至少是阴元境以上的存在,却对他没有半分敌意,反而带着一丝同情与善意。
“前辈客气了。” 魏衍稍稍放松警惕,“晚辈只是误入鬼界的凡人,不值一提。”
“误入鬼界的生灵不少,可能被城主破例留在幽都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 云霜看着他,眼神温和,“你身上的阳气很纯净,魂体却在被阴气滋养,阴阳平衡,极为罕见。”
魏衍心中一动。
老鬼从未说过这些,别说话更是冷漠以待,只有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云霜,一眼便看穿了他体质的特殊。
“晚辈不懂这些。” 魏衍不动声色,没有多言。他很清楚,在陌生的鬼界,言多必失,尤其是自己这种特殊的存在,更要谨慎。
云霜微微一笑,没有点破,也没有追问,只是轻声道:“鬼界不比人界,凶险万分,你一个生人,留在幽都虽然安全,却也要小心。最近幽都周边不太平,焚魂城的激进派活动频繁,他们…… 对你这样的生人,很感兴趣。”
魏衍心头一凛:“前辈的意思是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 云霜轻轻摇头,语气带着一丝告诫,“只是提醒你,尽量不要独自出城,不要轻易相信陌生鬼魂,更不要卷入两派纷争。好好修炼,稳固自身,才是正道。”
说完,云霜对着他微微颔首,不再多留,转身飘行而去,淡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魏衍站在门口,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云霜的话,看似平淡,却字字句句都暗藏深意。
激进派对他感兴趣,卷入派系纷争会有危险,独自出城会有凶险…… 短短几句话,却为他点明了眼前最大的危机。
魏衍缓缓关上房门,脸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他原本以为,只要留在幽都,安心修炼,获取魂晶,就能安稳活下去。可现在看来,他的特殊体质,早已将他卷入了鬼界的暗流之中。
中立、温和、激进。
三大势力,暗流涌动。
而他,一个误入鬼界的生人,却成了被关注的焦点。
魏衍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不安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仅要面对生存的压力,还要面对来自鬼界势力的觊觎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只能变强,只能稳扎稳打,只能在这座诡异的古城里,一步步走下去。
魏衍回到屋内,重新盘膝坐下,闭上双眼。
体内的阴气缓缓运转,愈发平稳。
他很清楚,接下来的日子,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平静。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为了活下去,为了有朝一日能返回人间,为了再见女儿一面。
无论前方有多少凶险,他都必须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