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淡灰,像一块蒙尘的纱,终年覆在幽都上空。魏衍在那间简陋的偏屋中已经待了七日。
这七日里,他没有再见过别说话。那位幽都城主自那日留下一句冷漠的告诫之后,便如同彻底消失在了这座巨大的古城里,再无半点音讯。魏衍也不敢去寻,他很清楚,自己一个误入鬼界的生人,能有一处安身之地已是侥幸,若是不知好歹去惊扰城主,下场只会比死更难看。
最初的恐惧褪去之后,求生的本能开始一点点占据上风。魏衍活到四十五岁,前半生过得平庸、窝囊、一事无成,可他终究是个活人,有血有肉,有挣扎,有不甘。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鬼界,更不想连回去见女儿一面的机会都彻底失去。
那枚别说话留下的灵息结晶,只剩下最后半块。
淡青色的晶体握在掌心,微凉,带着一股温润的阴气,魏衍按照前几日摸索出的法子,凝神静气,一点点引导着那丝微弱的阴气入体。阴气顺着指尖经脉缓缓流淌,所过之处,一阵轻微的麻痒,并不伤人,反而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。
这是他在鬼界活下去的唯一凭依。
可灵息结晶终究有限,坐吃山空,用一块少一块,一旦耗尽,他没有阴气滋养,魂体不稳,用不了多久便会被这鬼界浓郁的阴气侵蚀,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。魏衍心里比谁都清楚,他不能一直依赖别人的施舍,他必须自己想办法活下去。
可他对鬼界一无所知。
不知道该去哪里获取灵息,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吃,什么东西是致命的,不知道哪些鬼魂友善,哪些鬼魂凶戾。他就像一个刚落地的婴孩,赤手空拳站在一片陌生的荒野之上,连方向都辨不清。
就在魏衍望着掌心仅剩的半块灵息结晶,满心茫然无措之际,屋外传来了一阵缓慢而蹒跚的脚步声。
“吱呀 ——”
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佝偻着背、穿着灰扑扑长袍的老人,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,慢悠悠走了进来。正是那日在城外拦下他,带他进入幽都的老鬼。
魏衍立刻站起身,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:“老鬼前辈。”
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,只能跟着别人一起叫。老鬼咧开嘴,露出一口稀疏的牙,笑得和善:“醒着?看来这几日,你倒是没闲着。”
老人的目光落在魏衍掌心的灵息结晶上,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窘迫:“快用完了?”
魏衍脸上一红,点了点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:“是,只剩下最后一点了。前辈,我…… 我想知道,在幽都,像我这样的,要怎么才能获取灵息?总不能一直靠着城主留下的东西度日。”
他说得直白,不藏不掖。在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老鬼面前,任何掩饰都毫无意义,不如坦诚求教。
老鬼闻言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他见过太多误入鬼界的生灵,要么吓得疯癫,要么一味哀求,要么自暴自弃,像魏衍这样,短短几日便压下恐惧,主动寻求生路的,少之又少。
“你倒是个明白人。” 老鬼拄着拐杖,在屋内唯一一张破旧的木凳上坐下,慢悠悠开口,“鬼界不比人界,没有粮食,没有水,没有你们人间的一切东西。我们赖以生存的,只有阴气,凝练成实物,便是灵息、魂晶。”
“灵息稀薄,随处可见,却难以吸收;魂晶精纯,是鬼魂修炼的根本,却只能从凶魂、残魂身上获取。”
魏衍听得认真,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:“那…… 我要去哪里才能得到魂晶?”
“幽都城内,禁止私斗,禁止猎杀。” 老鬼抬眼,看了看窗外那座巍峨的古城,“城内的鬼魂,要么靠城主府分发灵息度日,要么去城外狩猎。”
“城外?” 魏衍心头一紧。他至今还记得,刚入鬼界时,那些半透明、面目模糊的低阶鬼魂带来的恐惧,“城外很危险?”
“危险,也不危险。” 老鬼笑了笑,“幽都城外十里,是低阶凶魂的聚集地。那些东西没有神智,只有吞噬的本能,实力微弱,对你这样已经能初步吸收阴气的生人来说,勉强可以一试。”
魏衍沉默了。
狩猎。
这两个字,离他前四十五年的人生太过遥远。他这辈子,连杀鸡都不曾有过,如今却要去猎杀所谓的 “凶魂”。听起来荒诞又可笑,可他别无选择。
“前辈,我…… 我从未做过这种事。” 魏衍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怕我不仅杀不了它们,反而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怕也没用。” 老鬼淡淡道,“鬼界的规矩,从来都是弱肉强食。你不猎杀它们,它们就会猎杀你。你是活人,身上阳气浓郁,对低阶凶魂来说,是大补之物。你留在城里,暂时安全;可一旦灵息耗尽,阴气入体,魂体溃散,照样是死路一条。”
老人的话直白而残酷,却一针见血,戳破了魏衍心底最后一丝侥幸。
他没有退路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 魏衍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,“前辈,你能不能带我去一次?就一次。我想看看,到底该怎么做。”
他不敢独自前往,只能厚着脸皮求助。
老鬼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:“也罢。我与你也算有一面之缘,城主又破例留你在幽都,我便带你走这一趟。不过我只带路,不出手。你要记住,你的路,终究要自己走。”
“多谢前辈!” 魏衍心中一喜,连忙躬身行礼。
老鬼摆了摆手,站起身:“现在就走。趁天色还亮 —— 哦,鬼界没有亮不亮,趁阴气还平和,早点去,早点回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了那间简陋的偏屋。
幽都的街道依旧安静,青黑色的石板路被阴气浸润得微凉,街边的建筑古朴而暗沉,偶尔有几道半透明的鬼魂身影缓缓飘过,看到老鬼,都会微微躬身行礼,看到魏衍时,眼神里则多了几分好奇与疏离。
魏衍紧紧跟在老鬼身后,不敢东张西望,却还是忍不住默默观察着这座诡异而有序的古城。
没有喧嚣,没有争吵,没有人间的烟火气,却也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、鬼哭狼嚎。这里更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古城,安静、沉闷,却自有一套运行的规则。
一路向南,走到幽都南城门。
城门高大厚重,由两名身形凝实的鬼魂守卫把守,气息沉稳,显然修为不低。看到老鬼带着魏衍走来,守卫微微皱眉:“老鬼,你要带他出城?”
“嗯。” 老鬼点头,“带他去城外见识见识,总不能一直缩在城里。”
守卫的目光落在魏衍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:“城外最近可不太平,激进派的人偶尔会在周边游荡,你带着一个生人,太扎眼。万事小心,日落…… 算了,鬼界没有日落,尽早回来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 老鬼应道。
守卫不再多言,微微侧身,让出一条通路。
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,一股比城内浓郁数倍的阴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丝淡淡的腥气。魏衍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,心头微微发紧。
踏出城门的那一刻,魏衍明显感觉到了不同。
城内的阴气平和、温润,是被幽都城主的力量梳理过的;而城外的阴气,狂暴、杂乱、带着一股凶戾之气,像是无数残魂的怨念交织而成,吸入体内,一阵隐隐的刺痛。
“从这里往南,十里,就是低阶凶魂的聚集地。” 老鬼拄着拐杖,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,却很稳,“记住,不要深入,只在边缘徘徊。遇到单个的低阶凶魂,再出手。遇到两个以上,立刻跑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 魏衍点头,紧紧跟上。
荒野之上,草木都是暗沉的颜色,地面是青黑色的泥土,坑坑洼洼,随处可见一些碎裂的骨片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淡灰色的天光下,整个荒野显得格外荒凉、压抑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老鬼忽然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魏衍噤声。
“前面就是了。” 老人压低声音,指了指前方一片昏暗的树林,“低阶凶魂大多在里面活动,你自己过去,我在这里等你。记住我教你的,引导体内阴气,聚在掌心,朝它们的魂核拍去。一击不中,立刻退开。”
魏衍咽了口唾沫,点了点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紧张与恐惧,一步步朝着那片昏暗的树林走去。每走一步,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凶戾之气越来越浓,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阵阵模糊不清的嘶吼声,微弱、嘶哑,让人不寒而栗。
他的心跳越来越快,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,在人间连架都很少打过,如今却要独自进入一片诡异的树林,猎杀吃人的凶魂。这听起来像一个荒诞的笑话,可他却必须笑不出来地去完成。
魏衍屏住呼吸,缓缓踏入树林。
树木漆黑,枝叶茂密,将淡灰色的天光遮挡得所剩无几,林内一片昏暗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腥气,吸入肺中,一阵难受。
就在这时,一道模糊的黑影,从一棵古树后面猛地窜了出来!
那黑影半透明,身形佝偻,面目模糊,只能看到一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,张着嘴,发出嘶哑的嘶吼,朝着魏衍扑了过来!
速度不快,却带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戾。
魏衍吓得浑身一僵,头皮发麻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,他猛地想起老鬼的话,拼命引导着体内仅存的一丝阴气,汇聚到掌心。
淡青色的微光在掌心一闪而逝。
魏衍闭着眼,凭着本能,一掌拍了出去!
“噗 ——”
轻飘飘的一掌,却像是拍在了一团棉花上。
那低阶凶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影瞬间崩散,化作一缕精纯的阴气,缓缓凝聚成一枚米粒大小的淡白色晶体,落在地上。
魂晶。
魏衍僵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冷汗淋漓,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
他…… 杀了?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又看了看地上那枚小小的白色魂晶,一时间有些恍惚。恐惧、后怕、庆幸、一丝莫名的释然,交织在一起,涌上心头。
他做到了。
他真的猎杀了第一只凶魂,得到了第一枚属于自己的魂晶。
魏衍缓缓蹲下身,捡起那枚小小的魂晶。入手微凉,一股精纯的阴气从魂晶中缓缓散发出来,比灵息结晶更加纯粹、更加浓郁。
这是他在鬼界,靠自己的双手,挣来的第一份生机。
魏衍紧紧握住魂晶,掌心微微发颤。
他抬起头,望向树林外老鬼所在的方向,眼神里的茫然与怯懦,悄然褪去了几分,多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在鬼界的求生之路,才算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