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云蹲下身,手指轻轻摩挲着录音笔的金属外壳:“所以……它们也想被‘叫出名字’?”
“不全是。”吴岩摇头,“有的想完成仪式,有的想复仇,有的……只是想被人看见。”他顿了顿,“最麻烦的是那些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。它们困在最后一刻,重复着死前的动作,像卡带的录像机。”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:“比如?”
话音未落,左侧滑梯顶端,一个“摹形尸”缓缓爬了下来。
它穿着褪色的蓝色背带裤,背上有烧焦的痕迹。它爬得很慢,动作机械,每到滑梯中间,就会突然停住,然后猛地往前一扑,仿佛在躲避什么。接着,它又退回到顶端,重新开始。
一遍,又一遍。
“它……在逃火?”苏挽云声音发紧。
“嗯。”吴岩点头,“火灾那天,它本来要滑下滑梯,却被掉落的横梁砸中。它卡在‘即将滑下’和‘被砸中’之间,循环了快三十年。”
赵无眠看着那具小小身影一次次徒劳地爬上去、摔下、再爬,突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“我们……能帮它吗?”
吴岩沉默片刻,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黄符,指尖在符纸上轻轻一划,渗出一滴血珠,顺着符纹蔓延。
“可以。但每一次干预,都会消耗‘真实’的力量。”他抬头看向苏挽云,“你录音笔里的声音,是‘真实’的凭证。每播放一次,你的‘存在感’就会被这片空间多记住一分。可代价是——你也会被它们记住。”
苏挽云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赵无眠突然插嘴,声音罕见地认真,“你要是死在这儿,可能连魂都回不去。你会变成它们记忆里的一部分,永远困在这场火里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苏挽云低头看着手中的录音笔,屏幕上的电量显示“76%”。她忽然笑了,很轻,却很坚定。
“那我就少说话,多听。”她说,“名字不是用来‘叫’的,是用来‘听’的。它们想说什么,我来记。”
吴岩看着她,眼神微动,最终只点了点头。
他将血符轻轻贴在罗盘背面,低声念咒。符纸无火自燃,化作一道金线,缠绕在结界边缘。
“赵无眠,护住她。”
“知道。”
吴岩走出结界,一步步走向滑梯。
他没有靠近那具循环的“摹形尸”,而是在滑梯底部站定,仰头望着它又一次爬上来,又一次在中途停住,仿佛感知到了什么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吴岩轻声问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更柔:“我知道你没滑下去。但你已经尽力了。你想滑下去的,对吗?你想去接你妹妹的气球,对吗?”
那具身影猛地一颤,动作停了。
它缓缓转过“头”,空洞的眼眶“看”向吴岩。
吴岩继续说:“你没做到,不是你的错。火太大了,没人能逃出去。但你试了,你一直在试。现在……可以停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是古法开光的镇魂钱,轻轻抛向空中。
铜钱旋转着,发出清越的鸣响。
就在那一瞬,滑梯上的“摹形尸”忽然动了——这一次,它没有停住,而是顺着滑梯,完整地滑了下来。
它没有摔,没有被砸,只是轻轻落在地上,像一片落叶。
然后,它抬起手,指向远处一棵烧得只剩骨架的秋千。
它想带他们去下一个地方。
吴岩回头,对苏挽云点了点头。
苏挽云深吸一口气,按下录音笔的录制键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对那具身影,又像是在对这片废墟,“你叫……小哲,对吗?你喜欢蓝色,因为那是天空的颜色。你妹妹的气球飞走了,你一直想帮她捡回来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,温柔而清晰。
小哲的影子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它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。
然后,它转身,朝着那棵烧焦的秋千缓缓走去。
吴岩走在最前面,风衣下摆扫过满地碎玻璃和锈铁片,发出窸窣的响声。他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铜钱剑上——那是他爷爷留下的老物件,开过光,浸过血,据说还能测灵根,虽然他一直觉得这玩意儿跟算命签子差不多玄乎。
“我说老吴,”赵无眠拖着步子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摸出半包受潮的烟,“咱能不能先歇会儿?我这膝盖都快废了,刚才那一通跑,比当年追债还累。”
“你追的是钱,我们追的是命。”吴岩头也不回。
“哎哟喂,说得我好像不拿命拼似的!”赵无眠委屈地嘟囔,“上次帮你去城南乱葬岗找那个‘阴婚帖’,我可是连着七天梦见自己穿寿衣拜堂,新娘还是个长发遮脸的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冷冷打断,“再哔哔,下次你自己去请神婆给你驱邪。”
赵无眠立刻缩脖子,把烟塞回去,嘀咕:“凶什么嘛,我这不是调节气氛吗?你看苏小姐多镇定。”
苏挽云走在最后,手里攥着录音笔,目光却落在前方那具瘦小的身影上。她看得不太真切,只能勉强分辨出一团模糊的蓝影,像小时候家里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。
但她听见了。
不是耳朵听见的,而是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稚嫩的声音:“姐姐……气球……飞走了……”
她心头一颤,差点绊倒。吴岩察觉到动静,回头伸手虚扶了一下,没说话,眼神却带了点责备,仿佛在说:又吸引东西了?
她苦笑。灵界磁铁,诚不我欺。
秋千架下,地面裂开一道缝隙,里面卡着一只褪色的蓝色橡胶气球,线头缠在锈蚀的链条上。三十年了,它居然还没烂透。
“是它。”苏挽云轻声道,“小哲要找的就是这个。”
吴岩蹲下身,伸手去捡。指尖刚触到气球,一股阴寒猛地窜上手臂,眼前瞬间闪过画面:浓烟滚滚,火舌舔舐天花板,一个小男孩死死抓着妹妹的手,把她推进滑梯通道,自己却被掉落的横梁砸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