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那本《往生录》在微微震颤,绿光如呼吸般明灭。
吴岩沉默片刻,忽然从风衣内袋掏出一个老旧的Zippo打火机,咔哒一声打开,又合上。
“我奶奶常说,人这一辈子,总得为别人点一次灯。”他低声道,“哪怕烧的是自己。”
他转头看向苏挽云,眼神复杂:“闭上眼,别乱动。我去找你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伸手按在《往生录》上。
绿光骤然暴涨,将他的身影吞没。
意识坠落,如同沉入深海。
吴岩感觉自己在一条无尽的长廊里奔跑,两侧是无数扇门,每扇门后都传来低语——
“你救不了她……你爸就是这么死的……”
“你根本不配用铜钱剑……”
“苏挽云迟早会死在你手里……”
他咬牙捂住耳朵,继续向前。
突然,一扇门自动打开。
里面是火葬场。
他看见年幼的自己站在焚化炉前,手里攥着半块烧焦的照片——那是全家福的残片。母亲在炉火中化为灰烬,父亲跪在炉前,背影佝偻,再也没有回头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“死”。
也是他第一次,恨透了这世间的鬼神。
“过去的事,别回头。”他对自己说,用力关上门。
终于,在长廊尽头,他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蹲在路灯下,抱着膝盖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苏挽云。”他走过去,声音放得很轻。
女孩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:“你怎么来了?这里……是我考上大学那天。奶奶说要请我吃面,可她走得太急,面没吃成,人就……”
吴岩在她身边坐下,从兜里掏出那半截白蜡烛,用Zippo点燃。
烛光摇曳,映着两张年轻的侧脸。
“我知道你想她。”他说,“可她要是看见你为了这一碗面,把自己困在这里,她会心疼的。”
苏挽云低头:“可我……我就是走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别走。”吴岩说,“带着她走。以后你每吃一碗面,都当是和她一起吃的。她没吃完的那口,你替她吃了。”
女孩怔住。
远处,钟声响起。
长廊开始崩塌。
“走!”吴岩一把拉起她,朝着光亮处狂奔。
现实世界,停尸间的绿光骤然熄灭。
《往生录》“啪”地落回台面,书页合拢,铁链重新缠绕。
吴岩猛地睁开眼,剧烈咳嗽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。
苏挽云也回过神来,怔怔地看着他:“你……你流血了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他擦掉血,勉强笑了笑,“比这疼的多了去了。”
赵无眠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我的妈呀,终于结束了。我说,咱们能不能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商量下一步?我感觉我下半身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老者看着他们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们走吧。《往生录》已被唤醒,往生阵即将松动。但真正的危险,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吴岩皱眉。
老者没回答,只是抬起手,指向铁门。
门缝外,不知何时飘起了雪。
雪是倒着下的。
不是从天上,而是从走廊的地砖缝里一点点“渗”出来,像水逆流回云层。苍白的雪花贴着地面往上飘,轻飘飘撞在铁门上,又打着旋儿落回地面,发出细微的“簌簌”声,像是有人在地底轻轻拍打棉被。
“我操……这雪是不是走错了片场?”赵无眠缩着脖子,声音都变了调,“《鬼吹灯》变《冰雪奇缘》了?艾莎来抢《往生录》?”
吴岩没理他,眯起眼盯着那雪。阴气浓得化不开,但奇怪的是,这雪不冷——反而带着一股温吞吞的潮意,像刚蒸好的馒头掀了盖子。
“不是阳雪,也不是阴雪。”苏挽云蹲下身,指尖悬在一朵逆飞的雪花上方,没敢碰,“它……在呼吸。”
“啥?”赵无眠瞪眼,“雪还会喘气?你别告诉我这是成精的饺子馅儿!”
吴岩忽然抬手,一把将苏挽云往后拽。几乎同时,那朵靠近她指尖的雪花猛地炸开,化作一缕灰烟,扭动着钻进墙缝,消失不见。
“别碰。”吴岩低声道,“这东西认活人气息。”
老者站在角落,影子被逆雪映得忽长忽短,像根摇晃的枯枝。“往生阵松动,阴阳缝隙裂了。这是‘归途雪’,亡魂返阳的引路标。有人在用死人铺路。”
“谁干的?”吴岩问。
“还能是谁?”老者冷笑,“等你们拿走《往生录》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有具棺材被人从车上推了下来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
“靠!诈尸大队点名呢?”赵无眠一个激灵跳起来,顺手抄起墙角一根锈铁棍,“吴岩,咱仨够不够凑一桌麻将送他们上路?”
吴岩没接话,耳朵微动。他听到了别的声音——细碎的、黏腻的,像湿布拖过地板。还有……哭声?
不是嚎啕,是那种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,夹杂在棺材撞击声里,听得人脊背发麻。
“是小孩。”苏挽云脸色发白,“我听见了,有个孩子在哭。”
吴岩眼神一凝。他能看见——透过铁门下方的缝隙,一道道模糊的影子正缓缓移动。有拄拐的老人,有披头散发的女人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蜷缩的身影,蹲在最前面,肩膀一耸一耸。
全是死人。
但他们的“死”很怪。不像寻常亡魂通体半透明,这些影子更像是被什么东西“泡”过,身体边缘泛着诡异的蜡黄色,像劣质纸扎人遇了潮。
“借尸还魂?”赵无眠咽了口唾沫,“还是团购批发?”
“不是还魂。”吴岩盯着那群影子中走在最后的一个——是个穿旧式中山装的男人,胸口破了个大洞,可洞里没有血,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黑雾,“他们是被‘种’了东西。”
“种?”苏挽云一愣。
“嗯。”吴岩摸了摸风衣内袋,那里藏着一枚家族留下的青铜铃铛,“有人把邪物塞进死人肚子里,当容器用。这些雪,就是容器的‘排气孔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