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，门缝里的光忽然晃了一下。
“吱呀——”
铁门缓缓开启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。
门后不是预想中的密室或走廊，而是一间极小的房间，四壁刷着早已发黄的石灰，墙角堆着几摞发霉的病历本。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，桌上一盏铜油灯，灯芯微弱跳动，油是暗红色的，像凝固的血。
灯旁坐着一个人。
确切地说，是一具穿着白大褂的躯壳。
她背对着他们，长发灰白，垂至腰际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姿势安详得如同入定。可她的皮肤是半透明的，能看见皮下有细密的黑色纹路在缓缓蠕动，像无数条微小的蛇在血管里游走。
“她还活着？”赵无眠屏住呼吸。
“不。”吴岩摇头，“她死了。但她的‘灯’还没灭。”
苏挽云忽然向前一步。
“等等！”赵无眠想拉她，却被吴岩拦住。
“让她去。”吴岩低声道，“这是她的缘，她的劫。拦不住的。”
苏挽云一步步走近那背影，心跳如鼓。她不知哪来的勇气，竟伸手，轻轻搭在那具躯壳的肩上。
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肉，而是冰凉的丝绸感，像碰到了一具被封存多年的木乃伊。
“奶奶？”她轻声唤。
那背影，动了。
极其缓慢地，她转过头来。
没有脸。
或者说，脸上本该是五官的位置，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，像被什么人用熨斗烫过，彻底抹平。
可苏挽云却“看”到了她的表情。
她在笑。
一种极温柔、极疲惫的笑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声音不是从门口传来，而是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，像风吹过枯井的回音，“我等了很久。”
“奶奶……”苏挽云眼眶发热，“为什么是你？他们对你做了什么？”
“安和堂的‘心灯续命术’，要用至亲之人的执念为引。”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碎，“我自愿的。用我的魂，换你父亲多活十年。可他们骗了我——魂被锁，灯被控，我走不了，也死不透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向那盏油灯。
“灯油，是我的记忆。一滴，就是一年。现在，只剩最后一滴了。”
众人望去——灯芯旁，仅余指甲盖大小的一滩红油，正缓缓蒸发。
“如果灯灭了呢？”赵无眠颤声问。
“我就彻底变成‘伪灵’。”她轻声道，“被静默阵吞噬，成为这栋楼的一部分，永远困在这里，重复死前那一刻的痛苦。而你们……也会被拖进来，成为新的灯油。”
空气凝固。
吴岩忽然上前一步：“有办法续灯吗？”
“有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需要‘活人心香’——一个至亲之人，自愿献出自己三年阳寿，以血为引，以念为火，重燃心灯。”
“我来。”苏挽云立刻道。
“不行！”赵无眠脱口而出，“你疯了？三年阳寿！你才二十出头！”
“她是我的奶奶。”苏挽云声音很轻，却坚定如铁，“我欠她的，不止三年。”
吴岩沉默片刻，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，与苏挽云手中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我也有一个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我父亲死前，也说过同样的话——‘灯不能灭’。原来……我们早就被这条线缠上了。”
赵无眠看着两人，忽然咧嘴笑了，笑得眼睛发红：“行啊，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刚烈，我赵无眠要是怂了，以后还怎么在朋友圈吹牛说自己认识两个神仙眷侣？”
他一把扯开潮牌外套，露出T恤上印着的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，全倒在掌心。
“我虽然没亲没故，阳寿也没人稀罕，但我这把瓜子，可是开过光的！要不……也算一卦？”
他说着，竟真的将瓜子往空中一撒。
瓜子落地，竟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吉”字。
“瞧见没？”他拍手，“天意！天意让我来凑个数！”
吴岩看着他，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你这瓜子，怕是去年庙会求的那包‘转运瓜子’吧？”
“嘿，被你发现了。”赵无眠挠头，“不过……我是认真的。”
三人相视一眼，无需多言。
苏挽云深吸一口气，咬破指尖，将血滴入青瓷罐中。心灯香遇血即燃，火焰由青转金，香气骤然浓郁，带着桂花与旧书的气息，却又多了一丝暖意，像是冬日里晒透的棉被。
她将香插入油灯旁的香炉。
“奶奶，我回来了。”
她闭上眼，低声念道：“以我之血，燃你心灯；以我之寿，续你残魂。不问天意，不惧轮回——只求一见。”
刹那间，灯焰暴涨。
那无面的躯壳微微颤动，黑色纹路开始退散，皮肤下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。
油灯的光，稳了。
油灯的光稳了，像一颗悬在黑暗里的琥珀。
苏挽云睁开眼，指尖还在渗血，但她顾不上疼。她死死盯着那团光晕中渐渐清晰的脸——皱纹、银发、眼角那颗熟悉的褐色小痣……全回来了。
“奶奶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片。
“傻孩子。”老妇人开口，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浮上来的，沙哑却温柔，“三年阳寿，换我一盏灯，值吗？”
“值。”苏挽云鼻子一酸，“只要能见您一面，十年我也换。”
吴岩站在她身后半步，风衣袖口无意识地卷了卷。他能感觉到，这具魂体比刚才稳定了，但依旧像根快烧到头的蜡烛，随时会灭。他没说话，只是默默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中华，点上一根，烟雾缭绕间，他低声道：“您先别急着走，我们还有话问。”
赵无眠蹲在铁门边，正拿指甲抠地上残留的符灰，闻言抬头，一脸“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”，但还是识相地闭嘴了。
“你们能来，我就放心了。”苏奶奶叹了口气，目光扫过三人，“尤其是你，吴家的孩子。”
吴岩一怔，烟灰“啪”地掉在鞋面上。
“你知道我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