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眠瘫在椅子上,手里还攥着半杯凉透的茶,眼神发直:“养精神?我现在连做梦都梦见自己在烧香,香灰里爬出个老太太说我欠她三柱香钱……”
“你要是再废话,”吴岩回头瞥他一眼,“今晚就让你当香炉。”
苏挽云轻轻笑了,起身收拾桌上的手记和铜钱拓片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那枚铜钱已被她用一方素布包好,收进贴身的衣袋。她手腕上的月牙疤在晨光下若隐若现,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印记。
三人离开档案室时,楼道里的声控灯迟迟没有亮起。赵无眠一脚踩空台阶,差点摔个狗啃泥,骂骂咧咧地扶墙站稳:“这破楼比坟场还邪门,连灯都成精了!”
“不是成精。”吴岩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——水泥地面上,有一小片水渍,正缓缓退去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。他蹲下,指尖轻触,湿冷刺骨,却无气味。
“是‘渗’。”他低声说,“阴气在‘反哺’。昨晚我们带回来的东西,正在和这栋楼‘认亲’。”
苏挽云脸色微变:“你是说……档案室已经被‘标记’了?”
“不止是档案室。”吴岩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整栋楼,从地下室到顶楼,都是‘引者’早年设下的‘静默阵’。它本来是封印用的,现在……倒像是在苏醒。”
赵无眠听得腿软:“那咱还住这儿?这不等于睡在棺材板上烤火?”
“正因为这样,才不能走。”吴岩语气平静,“它既然认了我们,就不会轻易动我们。反而外面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外面有人在等我们出去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吴岩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,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,可那一瞬,他分明看见“自己”的嘴角,缓缓向上扯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抽搐。
但他回头时,身后空无一人。
——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风平浪静得诡异。
吴岩回到他在老城区租的那间小公寓,屋子不大,墙上挂满了从各处收集来的符纸、罗盘和褪色的老照片。他烧了壶水,泡了杯浓茶,坐在窗边抽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盯着手腕上的疤痕,出神。
手机响了。是赵无眠。
“哥,我刚去庙里了。”赵无眠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老和尚说我印堂发黑,七日内必有血光之灾,建议我捐八百八十八功德金,可保平安。”
“你给了?”
“给了!八块八,扫码付的,还顺了两支香。”
吴岩差点呛住:“你顺香?”
“那叫‘结缘’!”赵无眠理直气壮,“再说那庙香火那么旺,少两支也没人发现。对了,我顺便问了‘心灯香’,那和尚一听就变了脸,说这香早绝迹了,最后一批是三十年前,安和堂自己烧的。”
吴岩眯起眼: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……那香不是给人点的。”赵无眠声音发颤,“是给‘回魂’用的。点香的人,得是‘灯主’的亲人,还得有‘同脉之血’。不然,香一燃,魂没回来,点香的人……就得替对方走那七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吴岩?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吴岩掐灭烟,“告诉苏挽云,别碰那香。等我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起身走到墙角的旧柜子前,翻出一个铁盒。打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。最上面那张,是三十年前的安和堂门口,一位穿素色旗袍的老妇人站在药铺前,手里握着一盏青铜小灯。
那是苏挽云的奶奶,苏明心。
照片背面,一行小字:“癸亥年,心灯初燃,双血为引,契成。”
吴岩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,忽然察觉——照片上的苏明心,眼睛似乎……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合上铁盒,呼吸微滞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街角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——
傍晚,苏挽云来了。
她穿了件深色风衣,手里提着一个旧木盒,轻轻放在吴岩的茶几上。
“我翻了奶奶的私藏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找到了这个。”
吴岩打开盒子——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香料,装在青瓷小罐里。罐底刻着三个字:心灯香。
“你疯了?”吴岩皱眉,“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带出来?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苏挽云看着他,“但奶奶留下收音机的讯息,又让铜钱认你,一定有她的理由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昨晚做了个梦。梦里她在安和堂的后院,坐在一张老藤椅上,背对着我。她说:‘灯快灭了,云丫头,你该回来了。’”
吴岩沉默良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你总是这样,明知危险,还往前冲。”
“因为你也会。”她笑了,眼神清澈,“而且,你从来不会让我一个人。”
档案室的灯,忽明忽暗。
吴岩把青瓷罐放在布满灰尘的旧办公桌上,手指轻轻摩挲着罐底那三个字——“心灯香”。香料细如粉末,灰白中泛着一丝极淡的金光,像是被月光晒透的骨灰。
“你确定这是真的?”赵无眠凑过来,鼻子一抽,“闻着不像能通阴间,倒像我妈熏衣柜用的樟脑丸混了陈年艾草。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瞪他一眼,“再废话把你扔出去当诱饵。”
“哎哟,我这不是怕你们烧错了香,招来个跳广场舞的大妈冤魂吗?”赵无眠缩了缩脖子,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贴在门框上,“喏,祖传‘清净符’,驱邪避秽,童叟无欺,十块钱一张,友情价收你俩一个拥抱就行。”
苏挽云扑哧笑出声:“赵哥,你这符纸都发霉了,背面还画了个笑脸。”
“那是开光时高僧留下的圣迹!”赵无眠梗着脖子嘴硬,顺手把符纸往袖子里一塞,“咳,反正有备无患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