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悬浮的青铜灯,灯焰由血红转为幽蓝,又渐渐泛出一点温润的白。小女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焦黑的脸上,竟浮现出一丝茫然的笑意。
“妈妈……”她喃喃着,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,又抬头看向吴岩,“灯……不亮了?”
“灯灭了,路就亮了。”吴岩轻声说,手仍虚虚地伸着,仿佛还握着那双冰冷的小手。
女孩歪了歪头,忽然笑了:“那……我可以去找她了吗?”
“可以。”吴岩点头,“走吧。”
她转身,朝着灯后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。每一步,脚下都浮起点点微光,像是被踩亮的萤火。其余那些蹲在高处的小影子,也一个接一个地站起,安静地跟在她身后,像一支沉默的队伍。
苏挽云的八音盒还在响,但旋律不知何时,已从《茉莉花》悄然变成了《小星星》。
“这……这盒子里的曲子不是固定的?”她低头看着八音盒,声音微颤。
女人走过来,轻轻按住她的肩:“它认‘心’,不认曲。你心里想什么,它就放什么。这些孩子……生前最爱听的,就是这首歌。”
赵无眠终于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嘴里还叼着半截瓜子壳:“我说……咱们是不是该起个名字?就叫‘吴岩灵异引渡事务所’?主打一个专业送鬼回家,包售后,不满意可退款……”
“你再说话,我就把你塞进那八音盒里,放《最炫民族风》循环一百遍。”吴岩冷冷道。
赵无眠立刻闭嘴,但眼睛还亮着:“……那我能当经纪人吗?”
没人理他。
队伍渐渐走远,风铃声又响了起来,但这一次,不再刺耳,反而清脆悦耳,像是孩子们在笑。
女人看着吴岩,眼中满是复杂:“你母亲……会为你骄傲。”
吴岩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两枚铜钱。它们已经冷却,但表面却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。
“心灯已熄,怨煞已散。”女人轻叹,“可这地下街的‘根’还在。阴气不会彻底消失,只会沉睡。等它再醒来,怕是……”
“我会回来。”吴岩打断她,“只要它醒,我就来。”
苏挽云收起八音盒,走到他身边:“那……接下来去哪儿?”
吴岩抬头,望向铁门之外。天边已有微光,灰蒙蒙地渗进地下街的入口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,“我得把我娘的骨灰,从便利店冰柜里拿回来。”
赵无眠一愣:“……还放那儿呢?”
“嗯。”吴岩扯了扯嘴角,“她说,那家店24小时营业,灯一直亮着,适合‘守夜’。”
三人走出地下街时,天已微亮。
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,店员打着哈欠整理货架。吴岩推门进去,直奔冷饮柜,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黑色塑料袋裹着的小盒子。
“哟,您取货啊?”店员瞥了一眼,习以为常,“上周还给您续了三个月电费,您说不能断电,对吧?”
“对。”吴岩点头,“谢谢。”
走出店门,他抱着盒子站在晨光里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二十年,一盏灯。
一盏灯,一条命。
苏挽云默默递上一杯热咖啡,赵无眠则从包里翻出一叠黄符纸,认真贴在盒子上,嘴里念念有词:“驱邪避煞,保平安,拼多多爆款,买三送一……”
吴岩没骂他。
他只是轻轻抚摸着盒子,低声说: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风起了,卷着几片落叶从脚边掠过。
仿佛有谁,在风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——
几天后,城西老社区的公告栏上贴出一张告示:“社区怀旧文艺夜”即将举办,欢迎居民携亲友参加。节目包括儿童合唱、八音盒演奏、传统皮影戏等。
落款是:“守灯人”基金会筹备组。
赵无眠举着手机拍照,啧啧称奇:“你还真打算搞个文艺组织?下一步是不是要注册非营利机构,申请政府补贴?”
“不是组织。”苏挽云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叠传单,“是‘锚点’。吴岩说,这些孩子的执念源于文艺汇演,那就用同样的方式,给后来的游魂一个‘回家的路标’。”
赵无眠挠头:“可……现在哪还有人信这些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吴岩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新买的八音盒,“重要的是,灯要亮着,音乐要响。哪怕只是一个人听见,一个魂记住。”
他把八音盒放在公告栏下,轻轻拧动发条。
《小星星》的旋律,在清晨的街道上缓缓流淌。
地下街的通风口常年漏风,像谁在暗处抽抽搭搭地哭。吴岩站在铁栅栏前,听着那首走调的《小星星》,八音盒的齿轮卡了半拍,音符歪歪扭扭地爬出来,像是瘸了腿的小孩蹦跶。
“你这玩意儿,怕不是从废品站淘来的吧?”赵无眠蹲在地上,拿手指戳了戳八音盒底部,“连个商标都没有,该不会是哪个小孩的遗物吧?回头蹦出个哭唧唧的小鬼找你要妈妈,我可不救你。”
吴岩没理他,只低头看着八音盒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舞女。她单脚立着,裙摆裂了条缝,却还在转。他能感觉到——一丝极淡的阴气,从盒底渗出,微弱得像蚊子哼,但确实在回应地底深处某种残存的执念。
“成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成个屁!”赵无眠一拍大腿站起来,“你听听,这音乐都快成安魂曲了!谁听见谁想上吊!咱们搞‘文艺夜’,得热闹!得欢快!得让鬼都忍不住扭两下!”
苏挽云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,笑吟吟地晃了晃:“我录了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,还有《蜗牛与黄鹂鸟》。小时候我妈常放,说这歌有‘阳气’。”
“你妈放这个是为了驱鬼?”赵无眠瞪眼。
“是为了让我别怕黑。”苏挽云眨眨眼,“她说,只要音乐在,家就在。”
吴岩看了她一眼,风衣下摆无意识地挡了挡风口。他没说话,但眼神松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