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云轻声道:“所以……你父亲写的‘我未能护她周全’,不是指她死,而是指……他不得不亲手将她封印?”
守灯人默然点头。
井底的敲击声停了。
风忽然静了。
那盏红灯笼,又悄然亮起。
光中,那女人的身影再次浮现,这次她抬手,轻轻抚过吴岩的脸颊——没有实体,却有一股暖流渗入他的眉心。
刹那间,吴岩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:母亲在灯下缝衣,父亲在井前焚符,一场大火,一声婴啼,一盏灯,一滴泪。
然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女人的身影渐渐淡去,最后化作一缕光,重新没入灯笼。
吴岩跪坐在地,久久未语。
赵无眠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那枚“锁魂铃”,犹豫了一下,轻轻放在井盖上:“留这儿吧,给……给她做个伴。”
阿梦跳上他的肩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。
苏挽云走到吴岩身边,轻声道:“现在怎么办?”
吴岩抬头,望着那盏重新燃起的红灯笼,低声说:“我得找到那口井。城南的井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守灯人忽然道,“心灯已见,愿力未熄。你还有时间。”
他转身,提灯走向庭院外的夜色:“明日午时,城南‘槐井巷’,我会等你。”
话音落时,他的身影已融入月光,消失不见。
庭院开始模糊,草叶化作光点,星空如潮水退去。
三人再次感到失重。
当视线恢复时,他们已站在一条老旧的巷口。晨光微露,街边早点摊飘来豆浆油条的香气。行人匆匆,车流喧嚣,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一场集体幻觉。
吴岩一个趔趄,差点被脚边的垃圾桶绊倒。
“哎哟我的祖宗!”赵无眠一把扶住他,嘴里不停叨叨,“我说咱们能不能下次进幻境前打个招呼?我这刚买的煎饼果子还没吃完呢!你看——”他举着半个油乎乎的饼,芝麻洒了一地,“全摔地上了,心疼死我了。”
苏挽云低头拍了拍风衣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,小声嘀咕:“刚才……我们真的去了一趟‘那边’吗?我怎么觉得像做了场梦?”
“不是梦。”吴岩眯眼看向巷子深处。晨光斜照,槐井巷两侧老楼斑驳,电线如蛛网交错。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一股熟悉的阴冷正从巷底缓缓爬上来,像湿毛巾贴在后颈。
“有东西在盯着我们。”他说。
赵无眠立刻把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,含糊道:“别吓我啊,我可刚吃饱……等等。”他忽然瞪大眼,伸手一指前方,“那谁家晾衣服绳上挂了个灯笼?红的!还亮着?”
三人抬头。
巷口第三户人家二楼,一根锈迹斑斑的铁丝横跨巷道,上面挂着一盏小小的红灯笼,火苗幽幽,竟在白天燃烧不熄。
“心灯?”苏挽云皱眉。
吴岩摇头:“不对劲。火色偏紫,而且……它在呼吸。”
“哈?”赵无眠一脸不信,“灯笼还能喘气?你昨晚没睡醒吧?”
话音未落,灯笼猛地一颤,火苗“呼”地膨胀,竟朝他们这边“看了一眼”。
三人齐齐后退半步。
“卧槽!”赵无眠直接把竹签子扔了,“真会看人!这他妈成精了?”
吴岩抬手按住腰间符袋,低声道:“别出声,它察觉到活人气了。”
果然,灯笼火苗缓缓缩回,恢复平静。但空气中却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哭声,像是从地底传来,又像是从记忆深处渗出。
苏挽云突然捂住耳朵:“我听到了……一个小女孩在唱歌?‘井水凉,灯笼黄,妈妈不回家’……”
吴岩瞳孔一缩。这歌谣,他小时候听过,是母亲哄他入睡时哼的。
“走。”他沉声说,“去那户人家。”
“你疯啦?”赵无眠一把拉住他,“门口挂个邪火灯笼你还敢上门?万一开门的是个长头发盖脸的女鬼怎么办?”
“那就让她长发盖脸好了。”吴岩冷笑,“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被女鬼追着跑。”
“嘿!那叫误会!那是我帮她找耳环,结果她以为我要偷她头发放蛊好吗!”赵无眠委屈道。
三人正争执,忽听“吱呀”一声,那户人家的门开了。
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,穿着蓝布衫,头发花白,眼神浑浊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清明。她抬头看了看灯笼,叹了口气,竟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,轻轻盖在了灯笼上。
火光瞬间被遮住。
哭声戛然而止。
老太太这才转过身,目光精准地落在三人身上,尤其在吴岩脸上停留了几秒。
“你们……是来找井的吧?”她嗓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吴岩心头一震:“您知道我们?”
老太太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残牙:“守灯人昨夜托梦给我了。说今天会有三个傻孩子,一个背命,一个招魂,一个嘴欠,来问槐井的事。”
赵无眠当场炸毛:“嘴欠?谁嘴欠?我这是智慧的闪光懂不懂!”
苏挽云憋着笑拍了拍他肩膀:“她说得还挺准。”
老太太慢悠悠走近:“井在院子里,几十年没人敢碰。每到午时,井口会冒黑水,养的鸡鸭掉进去,立马僵死。前年有个熊孩子往里扔炮仗,结果当晚全村人都梦见个穿红鞋的小姑娘,坐在井沿哭。”
“红鞋?”吴岩心头一紧。
“对,左脚那只破了个洞。”老太太点头,“你们要是真想查,就趁今天午时前进去。过了十二点,井就‘醒了’,到时候别说救人,自己都得搭进去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不过提醒你们——井底下镇的不是邪物,是‘心愿’。执念太重,化成了煞。你们要解,就得有人替她完成那桩心事。”
说完,她转身回屋,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三人大眼瞪小眼。
“替她完成心愿?”苏挽云喃喃,“听起来……和吴岩你的诅咒有点像。”
吴岩摸了摸风衣内袋里的黄符,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巧了。我最擅长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