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穿着旧式黑呢大衣的老人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。他双眼紧闭,眼窝深陷,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拐杖,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的眼睛。他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雾,像是被时间遗忘的遗物。
“卖梦的瞎子?”苏挽云试探着问。
老人没睁眼,只是缓缓点头,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:“三位……来买梦?”
“我们来找‘心灯’。”吴岩直视着他,“你知道讨债使说的‘三日之限’。”
瞎子嘴角动了动,竟笑了:“心灯不在阴市,它在‘梦渊’。”
“梦渊?那是什么地方?”赵无眠紧张地问。
“是所有梦沉下去的地方。”瞎子轻声道,“人睡着时,魂会飘出一丝,落入梦中。大多数梦浮在表层,可有些……太深、太痛、太执的梦,会沉下去,沉到最底下,变成‘梦渊’。那里没有光,只有无数沉睡的执念在游荡。”
苏挽云皱眉:“所以‘心灯’是……照亮执念的东西?”
“不。”瞎子摇头,“心灯是‘执念本身’。只有最纯粹的执念,才能点燃它。而点燃它的人,必须愿意为此付出代价——可能是记忆,可能是情感,也可能是……活着的资格。”
车厢陷入沉默。
吴岩缓缓坐下,盯着瞎子: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“因为我试过。”瞎子抬起手,掀开左眼的眼皮——那里面没有眼球,只有一团跳动的幽蓝火焰,“我点燃过心灯,换回一个早已死去的女儿。可她回来后,却恨我打扰她的安息。最后,她亲手挖出了我的眼睛,说‘活着的人,不该窥探死者的梦’。”
他重新合上眼睑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所以,我如今只卖梦,不追梦。”
赵无眠听得毛骨悚然,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。
苏挽云却忽然问:“那‘恶念引’呢?它和梦渊有关系吗?”
瞎子沉默片刻,才道:“恶念引……是梦渊的‘逆生之物’。有人把活人的怨、恨、嫉妒、贪婪强行抽离,扔进梦渊。那些恶念在深渊里扭曲、融合,最终长出‘根须’,反过来缠住现实。一旦根须蔓延够深,妖域之门就会开启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那个穿蓑衣的鬼差……他不是阴司的人。他是‘织念者’的仆从。织念者,专门以他人恶念为丝,编织通往妖域的‘桥’。”
吴岩眯起眼:“所以讨债使也是织念者派来的?”
“不。”瞎子摇头,“讨债使是地府的逃犯。他被人用‘恶念引’腐蚀了魂契,成了织念者的傀儡。他来找你,是因为你二十年前……引渡过一个不该引渡的魂。”
吴岩瞳孔一缩。
“那是个孩子。”瞎子低声道,“七岁,被亲父活埋。你本该送他入轮回,可你动了恻隐,用‘替命符’让他多活了三天。就这三天,他杀了父亲,然后自焚。他的怨气太重,撕裂了阴阳簿的记录。地府追责,你被削去十年阳寿。而那孩子的怨,成了第一缕‘恶念引’的种子。”
吴岩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苏挽云轻轻握住他的手腕,低声道:“过去的事,没法重写。但现在的路,还走得动。”
列车缓缓停下。
车门打开,外面不再是地铁站,而是一条狭窄的巷子。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两旁是低矮的铺子,挂着各式古怪招牌:“换记忆”“典当愧疚”“出租梦境”“回购遗憾”。
巷子尽头,一盏孤零零的红灯笼高悬,灯笼上写着两个字:梦坊。
“梦巷到了。”瞎子在车内轻声说,“梦坊里有个盲女,她见过‘心灯’的影子。但她不白说,得用‘一段最不愿记起的梦’来换。”
吴岩站起身,风衣下摆扫过地面。
“走吧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不再犹豫,“该还的,总要还。”
吴岩一脚踏出车厢,巷子里的雾气像活物般缠上来,贴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。他下意识摸了摸风衣内袋——那里常年揣着一块温润的玉佩,是苏挽云前两天硬塞给他的,说是“辟邪”。
“你那破玉能挡阴气?不如给我块巧克力实在。”赵无眠紧跟其后,一边抖着羽绒服上的湿气,一边小声嘀咕,“这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,全靠一串红灯笼引路,搞得跟鬼片选景似的。”
“你要是再废话,我就把你典当记忆的牌子挂你脖子上。”吴岩头也不回。
苏挽云走在最后,袖口不知何时爬了只半透明的小猫,正用脑袋蹭她手腕。她没敢动,只小声说:“……它说它叫‘阿梦’,是梦坊的看门猫,说我们可以进去,但得脱鞋。”
“猫?”赵无眠猛地回头,眯眼瞅了半天,“哪儿呢?我怎么没看见?”
“因为你阳气太旺,还刚啃完韭菜包子。”吴岩淡淡道,“灵体嫌你臭。”
赵无眠噎住,愤愤:“……我那是驱邪专用补给!懂不懂江湖规矩!”
梦坊的门是扇老旧的雕花木门,推开来,一股陈年檀香混着旧书味扑面而来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一盏油灯在案上摇曳,映出个坐在织机前的少女剪影。她果然双目无瞳,白得像蒙了层雾。
“来换梦的?”她声音轻得像风吹纸页。
“换‘心灯’的线索。”吴岩直视她,“用一段梦。”
盲女笑了,手指轻轻敲了敲织机边缘:“你这人身上,缠着好几层梦呢。有死人的,有怨的,还有……一个小孩的哭声,藏得最深。”
吴岩瞳孔微缩。
“就它了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那段梦。”
“等等!”苏挽云突然上前一步,“你真要把‘那个梦’交出去?那是你……”
“我清楚。”吴岩抬手打断她,眼神没动,“但心灯不能不找。恶念引已经开始吞噬活人梦境了,再晚,整座城都会陷入疯梦。”
盲女点点头,伸手一扬,织机上忽然浮出一缕银丝,缓缓飘向吴岩眉心。
刹那间,吴岩眼前一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