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云沉默良久,终于轻声道:“……那我等他出来。”
她没走。她在屋檐下坐了下来,背靠着湿冷的墙,任雨水打湿肩头。她从包里掏出一块旧手帕,慢慢擦着一把桃木剑——那本是吴岩七年前丢弃的“法器”,如今却被她当成了信物。
祠堂内,吴岩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。皮肤下的红线成了网,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,像一只即将羽化的茧。
第十七个魂影穿过时,他终于支撑不住,整个人扑倒在地。额头磕在碎瓷片上,鲜血蜿蜒而下,流入香炉残骸。
奇异的是,那血竟没有熄灭炉底残存的一点火星,反而让那火苗猛地跳了一下,由红转青。
“你体内的还魂血……在进化。”影子低语,“它开始反哺炉心了。”
“废话。”吴岩喘着气,艰难地翻过身,仰面躺着,“我爹用命养这炉三百年,轮不到它说灭就灭。”
他抬起手,看着指尖颤抖。忽然笑了:“你说……人死了以后,会不会也有人替他们开门?”
影子没回答。
但那一刻,炉底的青火轻轻摇曳,仿佛回应了一个无声的承诺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雨势渐小,天边透出一丝灰白。
吴岩送走了第二十三个亡魂。速度慢了下来,但他不再急。他知道,外面的人暂时安全了。只要那扇门不破,只要苏挽云还在等,他就还能撑一会儿。
他闭上眼,开始回忆父亲教他的第一句咒语——不是什么高深法诀,而是乡下老太太都会念的安魂调。
他沙哑地哼了起来,调子跑得离谱,却奇异地安抚了那些躁动的亡魂。它们排得更整齐了,甚至有魂影在经过他身体时,轻轻对他点了点头。
第二十六个魂影是个穿校服的女孩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。她穿过吴岩时,留下一句极轻的话:“谢谢哥哥,妈妈在家等我吃饭。”
吴岩鼻子一酸,差点哭出来。
他没哭。只是继续哼着那荒腔走板的调子,像一个守夜人,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,轻轻拍着大地的肩膀。
而在屋檐下,苏挽云忽然抬头。
她看见,祠堂的门缝里,渗出一缕极淡的红光。那光不刺眼,温柔得像晚霞。
她把手帕盖在桃木剑上,轻声说:“他还在唱歌呢。”
赵无眠叼了根没点燃的烟,望着天,低声应了一句:“嗯,唱得真难听。”
红光一寸寸退去,像潮水收回了最后一道浪。
祠堂的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开了。
里面空荡荡的,香炉完好无损,灰烬整齐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地上几道干涸的血痕,弯弯曲曲,像谁用尽力气画出的符。
苏挽云一步跨进去,眼眶发红:“吴岩?”
没人应。
赵无眠蹲在门口,手指蘸了点血,在地上划拉两下,嘀咕:“血型对得上,是他……但量也太多了吧?这小子是漏勺成精?”
苏挽云瞪他:“闭嘴。”
“我说真的!”赵无眠一摊手,“你看看这血迹,从香炉一直拖到门口,他要是还活着,现在早该进ICU了。可你闻闻,这屋里阴气全散了,连只蚊子精都不剩——说明他真把亡魂都送走了。”
苏挽云咬着嘴唇,手指紧紧攥着那块沾了桃木屑的手帕。
突然,她“咦”了一声。
香炉底下,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边角烧焦,像是从古籍上撕下来的。
她捡起来,念道:“夹层非死地,中转非永驻。血引归途,魂借阳身——但借者,终须还。”
赵无眠凑过来,眯眼看了半天,挠头:“这谁写的?文言文还得配翻译?”
“不是写的。”苏挽云摇头,“是……印的。这纸,像是《玄枢志异》里的残页。”
“《玄枢志异》?”赵无眠一愣,“那不是你爷爷那本破书吗?说能通灵界夹层,结果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是菜谱?”
“那是你乱改的!”苏挽云瞪他,“但这页……我从没见过。”
她正要细看,纸条突然“嗤”地一声,自燃了。
火光一闪即灭,只留下淡淡的墨香。
赵无眠吓一跳,往后跳两步:“哎哟我靠!灵界快递还带签收即毁的?”
苏挽云却没理他。她盯着香炉,轻声说: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啊?你咋知道?”
“他刚才……在唱歌。”
赵无眠一愣:“你是说,你听见了?”
“不,我没听见。”苏挽云摇头,“但我刚才……哼了一句安魂调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风:“然后,我脑子里,突然多了一段旋律——是他唱的那首,荒腔走板,难听得要命。”
赵无眠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:“所以……他把调子‘存’你脑子里了?这是啥操作?灵魂U盘?”
“别贫了。”苏挽云白他一眼,“他在传递信息。他还在夹层里,没彻底消散。”
“夹层?”赵无眠脸色变了,“那地方可不归阳间管,也不归阴间管,进去的魂都是‘卡住’的。他拿自己当桥,现在桥塌了,人卡在河中央……这不成了灵界钉子户?”
两人正说着,祠堂外忽然“啪嗒”一声。
一只湿漉漉的小纸鹤,从屋檐滴水处飞了进来,摇摇晃晃,最后“咚”地撞在香炉上。
纸鹤翅膀一抖,抖下几滴水。
水落地的瞬间,竟凝成一行小字:“别哭,我没死。就是……有点冷。
——吴“
苏挽云猛地捂住嘴,眼泪差点下来。
赵无眠却“噗”地笑出声:“这小子,都这时候了还玩文青?发个短信还得折纸鹤渡河?”
他话音刚落,纸鹤突然“啪”地展开,变成一张小纸条,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还有一行字:“赵无眠,你欠我的烧烤钱,下辈子还。”
“去你大爷的!”赵无眠跳脚,“谁欠你了?明明是你吃霸王餐!”
苏挽云却笑了,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:“他还有心情开玩笑……说明还撑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