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没有第三条路？”他猛地抬头，盯着影子，“你是我命格分裂出来的，说白了就是另一个我。我不信你真想看着所有人死。”
影子冷笑：“你命格残缺，阳寿早尽，现在这七日，是借的。借谁的？借‘炉’的。守炉人死了，新炉主不来，炉火不续，夹层失衡，自然崩塌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？”吴岩嗤笑一声，抹了把脸，“我吴家祖上替横死者引路三百七十二人，哪一条是按你们狗屁规矩来的？”
他忽然伸手，一把抓向自己左胸。
指尖刺入皮肉，竟毫无痛感。一缕暗红色的血丝顺着指缝渗出，滴落在香炉裂缝上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影子惊怒。
“还魂血。”吴岩喘了口气，脸色更白了，“祖上传下的禁术，以自身精血为引，短暂唤醒血脉记忆。我爹当年……也试过。”
香炉猛地一震。
裂缝中，竟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画面：一个穿道袍的老者跪在炉前，割腕放血；一个小男孩在雨中抱着桃木剑大哭；还有……一个女人被锁在井口，披头散发，嘴里念着“别回来”……
记忆如潮水冲开闸门。
吴岩瞳孔一缩——他终于想起来了。七年前那场车祸，他本该死的。是父亲用还魂血替他续命，自己成了夹层的守炉人。而那把被他舍弃的桃木剑，根本不是法器……那是他爹的骨灰匣。
“所以……我一直活在借来的时间里？”吴岩喃喃。
影子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现在知道，晚了。”
“未必。”吴岩咧嘴一笑，牙上竟沾了点血，“我爹能替我，我为什么不能替别人？”
他猛地将整只手按进香炉裂缝！
“你要干什么？！”影子大惊。
“老子不守炉。”吴岩咬牙，眼中血丝密布，“但我得还债。”
刹那间，香炉爆发出刺目红光，那红光顺着炉缝蔓延，竟在空中凝成一道符——歪歪扭扭，像个“引”字，但最后一笔拖得老长，像条尾巴。
“这是……你自创的符？”影子震惊。
“赵无眠教的。”吴岩咧嘴，“他说写符要随性，越丑越灵，越像狗爬越有杀气。我试了试，嘿，还真有点用。”
他强忍剧痛，对着那符猛地一指：“给我引！”
符纸无火自燃，化作一道红光射向天花板。裂缝中喷涌的黑血突然一顿，那些暴动的亡魂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，竟缓缓停了下来。
“你用还魂血激活血脉记忆，又以‘引’字符逆转炉火流向……”影子声音发颤，“你不是要当守炉人……你是要把夹层的‘出口’临时改道，让亡魂从你身上过？”
“聪明。”吴岩咳出一口血，笑得像个痞子，“我不守炉，但我可以当一回‘中转站’。让它们从我这儿走，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你会死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抬头，看向那扇震动的门，“但得先让他们活。”
门外，赵无眠还在骂骂咧咧：“苏小姐，你说他不会出事吧？他不会在里面……渡劫飞升了吧？那可太不够意思了，连个遗言都没留。”
苏挽云轻轻按住门板，低声：“他还在……我能感觉到。”
她指尖微颤，一滴泪无声滑落。
而门内，吴岩闭上眼，轻声念道：“爸，借我点命……就七天，够了。”
香炉轰然炸开。
红光冲天而起，却未外泄，尽数涌入吴岩体内。他的皮肤下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红线在游走，整个人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笼。
亡魂们开始移动，排成队，一个接一个，穿过他的身体。
每过一个，吴岩就晃一下。
到第十个时，他腿一软，单膝跪地。
雨，还在下。
屋檐上的水珠连成线，噼里啪啪砸在青石板上，像是谁在敲一面老旧的鼓。祠堂外的古槐树被风吹得摇晃，枝影扫过门缝，像一只迟疑的手，迟迟不敢推门而入。
吴岩跪在地上，脊背弯成一道倔强的弧。他没倒，也不敢倒。体内的红线越织越密，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血管里穿行。每一个亡魂穿过，都像是一次剜肉剔骨的凌迟。
第十一个魂影无声地融入他的胸口，他喉头一甜，又吐出一口血。血落在地面，并未四散流淌，反而像活物般蜷缩起来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——那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，嘴唇开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走……”吴岩咬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，“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那血影颤了颤，缓缓站起，拖着残破的衣角，一步步走向香炉炸裂后留下的黑洞。黑洞边缘扭曲如漩涡，隐约能听见风中传来婴儿的啼哭与低语。
第十二个、第十三个……魂影陆续穿过他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浅，意识开始漂浮。眼前闪过一些不属于记忆的画面：父亲坐在井边抽烟，烟头明灭；赵无眠蹲在街角喂流浪猫，笑得没心没肺；苏挽云站在窗前晾衣服，阳光穿过她的发丝，像撒了一把金粉。
这些画面温柔得刺眼。
“老子还没欠够情呢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手指抠进砖缝，指甲翻裂也不觉痛，“不能现在还清。”
影子站在角落，脸色第一次变了。它原本只是命格分裂的产物，是规则的执行者，可此刻，它竟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吴岩。
“你疯了。”影子低声说，“你以为你能撑多久？夹层里困着三百七十二个横死者，你才送走十几个，就快散了。”
“我不用送完。”吴岩咧嘴，嘴角全是血沫，“我只要撑到他们安全离开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忽然安静了。
没有再骂，也没有再敲门。
赵无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，低沉得不像他：“苏小姐，我们先走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挽云的声音微颤。
“他不想让我们进去。”赵无眠打断她，“你知道吗？有时候最狠的兄弟，就是那种宁可自己烂在泥里，也不让你沾一点脏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