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脸——那是一片模糊的灰雾，像是被雨水泡烂的老照片，五官在雾中挣扎着成型，又迅速融化。但吴岩认得那双手，骨节分明，左手小指缺了半截——和他一样。
那是三年前，在断龙崖引渡厉鬼时，被怨气蚀断的。
“你就是我。”吴岩说。
灰雾中传出笑声，沙哑、疲惫，带着某种病态的温柔：“不全是。我是你没走完的那部分。”
“‘借道七日’，是你写的？”
“是。”那影子抬起手，断裂的桃木剑轻轻指向香炉，“七日前，你本该死在城西殡仪馆。横煞冲体，魂飞魄散。是我替你挡了那一劫，用你的命格做了‘通行证’，借了灵界七日通行权——现在，时间快到了。”
吴岩瞳孔一缩：“所以这七天……我一直活在‘借来的时间里’？”
“准确地说，”影子轻笑，“你活在我的躯壳里。而我，困在这夹层，等你回来还债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墙皮簌簌剥落，露出后面蠕动的暗红色脉络，像血管，又像符咒的残纹。
吴岩忽然问：“为什么选现在？为什么不早点现身？”
“因为只有当你彻底放弃法器，心无执念，才能进入夹层。”影子说，“你也知道，灵界排斥‘完整’的活人。你若带着桃木剑进来，瞬间就会被夹层吞噬。”
吴岩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纹路泛着淡淡的青灰色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。
“那你现在想怎样？”
“还债。”影子后退一步，将断裂的桃木剑插进香炉裂缝，“七日之期一到，守界香炉熄灭，夹层崩塌，你我皆会消散。除非……有人补上这份‘命格’。”
“拿别人的命，换我的活？”
“不。”影子摇头，“是拿‘真实的你’，换‘虚假的你’活着。”
吴岩沉默。
远处，传来细微的响动——像是铃铛，又像是小孩哼歌。
影子侧耳倾听：“他们来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引过的那些魂。”
话音未落，长廊两侧的墙壁开始渗水，水渍蔓延成门，一道道身影从墙中走出。
穿红嫁衣的女人，头歪在肩膀上，嘴角裂到耳根；背书包的小孩，双脚离地飘着，眼睛是两个黑洞；还有那个在殡仪馆门口蹲了七年的老头，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全家福……
他们不靠近，只是静静地站在水洼边，望着吴岩。
“你们……不该来这儿。”吴岩低声说。
红衣女人开口，声音像玻璃刮过水泥地：“你说过，会送我们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小孩晃着脚：“可你骗了我们。你把我们关在‘中转站’，自己却回来了。”
老头喃喃：“你欠的，还没还清。”
吴岩胸口发闷。他知道他们在说哪里——灵界的“滞留区”，那些他因任务中断而未能彻底引渡的亡魂，全被暂时封存在那里，靠着一丝残念吊着，不上不下。
“我被困在现世，没法完成最后一步……”他试图解释。
“借口。”老头摇头，“你怕了。怕再看见死人哭。”
吴岩闭上眼。脑海里闪过母亲临终前的画面——她躺在病床上，枯瘦的手抓住他，说：“岩儿，别做这一行……太苦了。”
可他还是做了。为了查清父亲失踪的真相，一头扎进灵界的泥潭。
影子静静看着他：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一是走出这扇门，回到现世，继续当你的‘活人’，但香炉熄灭，夹层崩溃，所有滞留的魂都会反噬人间，包括你身边的人——苏挽云，赵无眠。”
吴岩猛地睁眼。
“二是留下，补上这份命格，成为新的‘守炉人’。永生永世，镇守夹层，引渡迷途之魂。代价是——你再也不能回去。”
长廊陷入死寂。只有香炉里的绿火，噼啪作响。
良久，吴岩笑了下，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却没有火。
影子看着他：“你怕死吗？”
“怕。”吴岩坦然道，“但我更怕……让他们白等七年。”
他抬脚，朝着香炉走去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叮铃……”
一声清脆的铃响，从门外传来。
紧接着，是拍锅的声音。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“吴岩！你丫出不出得来？外面下雨了！”是赵无眠的吼声，隔着门板嗡嗡作响。
锅底突然震动，幽蓝雾气从门缝溢出。
影子脸色一变：“她疯了！敲打入口会引发震荡！夹层要塌了！”
吴岩也愣住：“他们不该这时候打扰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整条长廊剧烈摇晃，墙壁裂开，黑血般的液体喷涌而出。那些亡魂发出凄厉尖叫，身形扭曲，开始向吴岩扑来！
“快做决定！”影子怒吼，“否则谁都活不了！”
吴岩盯着香炉，炉中绿火忽明忽暗，映出他苍白的脸。
吴岩盯着香炉，炉中绿火忽明忽暗，映出他苍白的脸。
“我选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“轰”地一声，一块腐朽的横梁砸了下来，正正砸在香炉边上，火星四溅，绿火猛地一跳，竟“噗”地灭了半截。
“靠！”吴岩骂了一声，下意识抬手去挡飞溅的火星，结果手刚伸出去，就听见“咔嚓”一声——
香炉裂了。
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，从炉底蜿蜒而上，像条冬眠的蛇。
“完了。”影子面无表情，“炉心裂了，守炉人的契约作废，夹层马上就要塌，亡魂会顺着裂缝冲进现世，你那些朋友……估计连骨头都剩不下。”
吴岩心头一紧。
赵无眠那混蛋还在外面敲门：“吴岩！你再不出来我可踹了啊！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，我鞋都湿透了！”
紧接着，一个更轻、更柔的声音响起：“赵先生……别敲了，岩哥他……在里面。”
是苏挽云。
吴岩咬牙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他不能出去，出去就是死局；可不出去，外面那两个傻子迟早被暴动的亡魂撕成碎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