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独坐灯下,翻开一本破旧的《吴氏家仪》,泛黄的纸页上,画着一座药炉,炉心嵌着一枚铜钱,正是他手中这枚“引”字钱的图样。
旁边一行小字:“器成之日,引者不寿。七日为限,魂归地裂。”
灵犀斋后院,一口生锈的铁锅倒扣在泥地上,锅底朝天,像只死掉的乌龟。
锅下压着半截桃木剑——正是吴岩那把刚认主、还没焐热的本命法器。剑身裂了道缝,渗出暗红血丝,像在无声哭泣。
“我说岩哥,你真把剑埋了?”赵无眠蹲在锅边,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“镇邪符”,其实是从香烛店顺来的打印纸,画得歪七扭八,“这玩意儿可是你心头血喂出来的,就这么埋了?回头心疼死你。”
吴岩靠在墙边,风衣领子竖着,遮住半张脸。他眯眼看着那口锅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上来:“埋了才安全。”
“可你不靠它,怎么进灵界?”苏挽云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雾气蒙蒙地爬上她的眼镜片。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开衫,头发松松挽起,像个刚下班的普通白领,哪像个天天跟鬼打照面的“灵界磁铁”。
“我不进去。”吴岩说,“我去的是‘夹层’。”
“夹层?”赵无眠一愣,“不是,灵界还能分楼层?还带跃层的?”
“不是跃层,是漏水层。”吴岩冷笑,“你们知道为什么这雨只下在城西?因为地脉裂缝开了,灵界和现世的‘墙’湿了。湿了就会渗,渗出来的地方,就是夹层——活人进不去,死人出不来,卡在中间,像泡发的木耳。”
苏挽云:“……你这比喻真恶心。”
赵无眠却突然一拍大腿:“我懂了!就像小区地下室,常年漏水,墙皮脱落,老鼠乱窜,物业还不修!这不就是咱们现在的处境?”
吴岩:“……你比喻得更烂。”
三人正说着,铁锅突然“咚”地一震,像是锅底有东西敲了一下。
“哎哟我草!”赵无眠蹦起来,符纸甩手就贴锅上,“诈尸啊?!”
苏挽云扶了扶眼镜,轻声道:“不是诈尸……是小泥猴回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锅底缝隙里钻出一团黄泥巴,吧唧一下摔在地上,蠕动两下,竟真捏出个泥猴模样,脑袋歪着,一只眼睛掉了,只剩个泥坑。
它张嘴,发出沙哑童音:“主……主人……香炉……要灭了……”
吴岩眼神一凛:“守界香炉?”
泥猴点头,又剧烈咳嗽两声,吐出一小撮黑灰:“有人……往炉里撒骨粉……还……还塞了张符,写着‘借道七日’……”
“借道七日?”赵无眠倒吸一口冷气,“这不是咱们岩哥的死期吗?!谁这么缺德,拿你命格当通行证使?”
吴岩没说话,手指摩挲着袖口,那里藏着一枚铜钱——“引”字钱。此刻,钱缘微微发烫,像被无形的火烤着。
他知道是谁。
那个在梦里总穿黑袍、背对他的影子,每次出现,都带着一股陈年药渣的苦味——和老中药厂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我得进去。”吴岩忽然说。
“进哪儿?”苏挽云问。
“夹层。”
“可你没法器,怎么撑开入口?”赵无眠急了,“总不能拿我这张打印符去撞墙吧?”
吴岩看了苏挽云一眼。
苏挽云一愣:“你看我干嘛?我又不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手腕一凉,一只半透明的小瓷猫突然冒出来,趴她袖口上,冲她“喵”了一声。
紧接着,窗台上的旧铜铃晃了晃,飘出个穿肚兜的纸人娃娃,手里还攥着半块糖饼。
“又来了……”苏挽云无奈扶额,“我说你们能不能换个地方玩?这都第三回了!”
吴岩却笑了:“你忘了?你说过,你这儿的小家伙,最喜欢‘引’字钱。”
他摊开手掌,铜钱静静躺着。
下一秒,瓷猫、纸人、还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竹蜻蜓精,齐刷刷转头,眼巴巴盯着那枚钱,像饿狗看见肉包子。
“看见没?”吴岩对赵无眠说,“她不是磁铁,是自动投币口。”
赵无眠:“……你俩真是一对活宝。”
吴岩将铜钱轻轻放在铁锅中央。
刹那间,铜钱旋转,嗡鸣,锅底裂缝渗出幽蓝雾气,像水底冒泡。雾气越聚越多,竟在空中凝成一道门——歪歪扭扭,边角还在滴水,活像谁用烂拖把画出来的。
“夹层入口。”吴岩深吸一口气,“我进去,你们守外面。如果……”
“如果什么?”苏挽云问。
“如果我没出来,七天后,把这锅砸了。”他说完,抬脚就迈进门里。
门“啪”地合上,像被无形的手拍扁。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:“你说……他会不会在里面遇见自己的‘器’?”
苏挽云望着那口锅,轻声道:“我更怕他遇见……过去的自己。”
而门内。
吴岩站在一条长廊上。
两侧是斑驳的墙壁,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砖。地上湿漉漉的,水洼里倒映的不是他,而是一个穿青布衫、满脸血污的小男孩——七岁的吴岩,正抱着一具尸体哭。
那是他第一次引渡横死者。
水洼突然沸腾,小男孩抬起头,冲他笑:“哥,你终于来了。我等了好久。”
吴岩猛地闭眼。
再睁眼时,长廊尽头,一尊青铜香炉静静燃烧,火光幽绿。
但炉口,插着一张符。
上面四个血字:借道七日。
而在炉前,站着一个背影。
黑袍,长发,手里握着一把断裂的桃木剑。
剑尖,滴着血。
吴岩握紧拳头,一步步走过去。
吴岩的脚步踩在湿滑的地面上,没有发出声音。水汽凝成的露珠从天花板滴落,砸在肩头,冷得像针尖。
那黑袍人一动不动,仿佛与香炉一同生根于这片腐朽之地。
“你是谁。”吴岩开口,嗓音在长廊里回荡,竟有无数个细弱的声音跟着重复:“……谁……谁……谁……”
黑袍缓缓转过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