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牧闭眼，双手合十，低声念咒。
吴岩知道，再拖下去，整个街区都会被怨气笼罩。
他忽然转身，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旧铁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符纸，边缘焦黑，像是被火烧过一半。
“这是……你爸留下的？”苏挽云认了出来。
吴岩点头：“残符。传承断了，我只会画半张。但……或许够了。”
他拿起一张，咬破手指，以血为墨，在残符上续画下半部分。
笔画颤抖，却坚定。
赵无眠看着他，突然不笑了，低声问：“能成吗？”
吴岩没回答，只是将符纸高举，迎着那团黑影，朗声道：“诸位，家不是靠怨恨回去的。”
“我替你们，走一遍当年的路。”
符纸燃起幽蓝火焰。
幽蓝的火焰顺着符纸边缘卷起，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那火光映在吴岩脸上，竟让他的轮廓一瞬间变得模糊，仿佛与百年前某个身影重叠。
店内的空气凝滞了。
黑影悬浮在半空，哭喊声忽然低了下来，像是被什么牵住了心神。那由无数冤魂碎片融合而成的巨大轮廓微微震颤，似在迟疑。
苏挽云屏住呼吸，小缺从她手腕上缓缓舒展身体，毛发根根竖立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它能感知到——那一缕幽火点燃的，不只是符纸，还有时间本身。
吴岩闭上眼。
他开始走。
一步，踏在灵犀斋老旧的木地板上，发出“吱”的一声轻响。
可这一步落下时，地板竟泛起一圈涟漪般的微光，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。紧接着，第二步、第三步……他的脚步不疾不徐，却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点上，仿佛正沿着一条早已湮灭于尘世的旧路前行。
赵无眠瞪大眼睛：“他这是……‘回溯步’？可你不是说只会半式吗！”
没人回答他。
随着吴岩的步伐，店内景象悄然变化——
青瓷花瓶上的裂纹渐渐弥合，黄铜烛台重新焕发光彩，墙角那台老挂钟的指针开始倒转，滴答、滴答，声音缓慢而沉重。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檀香，混着木料与墨汁的气息，那是百年前这间铺子刚开张时的味道。
光影流转间，原本空荡的店铺里，竟浮现出了人影。
有穿长衫的老掌柜低头拨弄算盘，有妇人抱着孩子在柜台前问价，还有几个学徒蹲在后院晒药……他们动作自然，神情安详，浑然不知几小时后的大火将吞噬一切。
“他在用残符引动‘忆阵’本源。”苏挽云喃喃道，“不是驱散怨念……他是要让这些魂魄，亲眼再看一遍自己的死前一日。”
血红色双眼的银猫灵体忽然低吼一声，想要扑向吴岩，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定在原地。它的四肢抽搐，像是在挣扎，又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张牧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疯了？”他声音冷厉，“重现记忆只能维持七分钟！而且你会被反噬！阴气入髓，轻则失明，重则——”
“——魂飞魄散。”吴岩睁开眼，嘴角已渗出血丝，“我知道。”
但他没有停下。
第七步迈出时，天井上方的瓦片突然一片片剥落，烈焰自虚空中燃起，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尖叫声四起，人群奔逃，火舌舔舐梁柱，浓烟滚滚。
那一幕，真实得令人窒息。
而吴岩依旧走在火中，衣袍未焚，身影却越来越淡，仿佛正一点点融入那段过往。
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抱着烧焦的孩子跪在地上嚎哭；一位老道士拼尽全力将一道金符贴上房梁，自己却被塌下的横木砸中；还有个少年死死拽着门框，想冲回去救妹妹，最终被烈火吞没……
他们的执念，在这一刻尽数涌现。
但就在这极致的悲恸之中，吴岩的声音再度响起，平静如深潭：“你们还记得吗？那天早上，阳光很好。”
众人一怔。
画面突转——
清晨，巷口卖豆腐脑的老伯掀开锅盖，白雾升腾；孩子们提着灯笼跑过青石板路；那位抱着孩子的母亲还在哄孩子睡觉，轻声哼着童谣；老掌柜笑着给街边乞丐塞了两个铜板……
那些细微的、温暖的、活着的瞬间，如雨点般洒落。
黑影剧烈颤抖，哭声渐弱。
“家……不是大火。”吴岩轻声道，“是早晨的那一碗热粥，是孩子叫你一声娘，是朋友递来的一杯茶。”
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。
赵无眠猛地冲上前，却被一股力量弹开。他怒吼：“够了！吴岩！停下！”
苏挽云死死咬住嘴唇，泪水滑落。她知道，吴岩此刻不仅是在唤醒亡者的记忆，更是在燃烧自己的“执念”作为燃料——他对父亲的思念，对这间老店的守护，对阴阳秩序的坚持。
这一切，都是阵眼。
张牧站在门口，手中的铜铃不再作响。他望着那团逐渐松散的黑影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以为……这样就能化解仇恨？”他低声问。
“不。”吴岩喘息着，几乎站立不稳，“我只是让他们记得——自己也曾是人。”
话音落下，最后一道幽火熄灭。
轰然一声，黑影炸成无数光点，如萤火升空，缓缓飘散。每一粒光中，都映出一张释然的脸。
银猫身上的血色褪去，变回温润的瓷白，轻轻“喵”了一声，跳上柜台，蜷缩在清音铃残骸旁，像是睡着了。
吴岩踉跄一步，单膝跪地。
赵无眠冲上去扶住他：“你他妈真是找死啊！”
吴岩笑了笑，声音虚弱：“没事……我命硬。”
苏挽云走上前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倒出几粒带着体温的糯米，轻轻放在吴岩手心。
“补补阳气。”她说。
吴岩抬头看她，眼里有光闪了闪。
外面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一场夜雨悄然而至，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，洗去了满室阴霾。
张牧仍站在门口，身影孤寂。他看了吴岩一眼，转身走入雨中，背影渐渐模糊。
谁也没有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