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称为老金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唐装,鼻梁上架着一副裂了缝的玳瑁眼镜,闻言慢悠悠端起茶杯:“赵半仙,你那‘碳十四检测’,怕不是拿手机美颜滤镜扫的吧?”
“你——!”赵无眠气结。
苏挽云轻轻拉了拉吴岩的袖子,低声道:“这地方……不太对。”
吴岩点头。他早感觉到了——空气中有种微妙的滞涩感,像是呼吸穿过一层湿纱。守魂砂在青瓷瓶里安静地沉睡,但他的太阳穴却突突跳着,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,在远处轻轻拉扯。
“那本书。”他忽然开口,指向角落一个铁皮箱。
箱盖锈迹斑斑,上面压着半块断香炉。老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脸色微变:“那本……不卖。”
“为什么?”赵无眠立刻凑过去,“越不卖我越要买!加价!加价总行吧?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老金压低声音,“那书……沾过血。原主是医院太平间的夜班记录员,二十年前,他在地窖里自缢。书是他死前一夜写的最后一本。没人敢要。”
苏挽云的手指微微一颤:“他说的……是谎话。”
吴岩侧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那股味道。”她闭了闭眼,“陈年药渣混铁锈……就从那箱子底下渗出来。而且——”她忽然睁开眼,“他没说错,书确实沾过血。但不是记录员的血,是另一个人的。很年轻,死的时候……在哭。”
赵无眠听得汗毛直竖:“你、你这说得跟真的一样……”
老金的脸色彻底变了,猛地站起身:“你们到底是谁?谁让你们来的?”
“我们只是买书。”吴岩平静道,“多少钱?”
“不卖!”老金后退两步,撞翻了身后的书架,几本破旧账册哗啦散落。其中一本翻开的内页上,赫然画着与清虚观主所给平面图极其相似的地下结构,角落还标注着一行小字:“第七间,锁魂井。”
吴岩瞳孔一缩。
就在这时,守魂砂突然亮了。
不是蓝光,也不是红光,而是一种极微弱的、近乎透明的灰芒,像雾,像叹息。
苏挽云一把抓住吴岩的手腕:“别碰那本书!它在……呼唤你。”
赵无眠也察觉到了异样,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那本《五雷正法速成手册》,哆嗦着翻开:“天灵灵地灵灵,太上老君快显灵……”
老金却突然跪了下来,声音沙哑:“求你们……别打开那本书。我女儿……我女儿就是看了这书,才在一个月前失踪的。她最后留下的,只有一张字条,写着‘井下有人唱歌’……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吴岩低头看着那铁皮箱,灰芒在瓶中缓缓流转,如同某种沉睡的脉搏。他忽然明白清虚观主为何如此“慷慨”——这张平面图,本就源自这本《太平阴录》。而观主要他“一个人去听”的,或许从来不是什么地底秘密,而是这些被埋葬多年、无人倾听的残响。
“书,”他缓缓道,“我先带走。”
老金抬头,眼中含泪:“你会死的。”
“也许。”吴岩将青瓷瓶揣进怀里,灰光映得他侧脸苍白如纸,“但总得有人听见他们唱的是什么歌。”
苏挽云默默从包里取出一枚铜钱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铜钱边缘刻着一道细小的符纹,是她祖传的“安魂引”。
赵无眠叹了口气,把手册塞回怀里,从背包里翻出一串红布条:“行吧,既然都到这了……我这新买的‘定魂幡’还没开光,正好试试灵不灵。”
道观后院,月光斜斜地洒在荒草丛生的石板路上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坛子银粉。清虚观主早已避而不见,只留下三个人和一只蹲在墙头、尾巴卷成问号的黑猫。
吴岩把《太平阴录》的手抄本塞进风衣内袋,那纸页冰得跟刚从冰柜里捞出来似的,贴着胸口一路往下渗寒气。他忍不住抖了抖肩膀,低声骂了句:“这书怕不是拿死人裹尸布糊的。”
“你小声点!”赵无眠一把拽住他袖子,声音压得像在菜市场偷听别人吵架,“这地方邪门得很,墙上那几道符纸都褪色了,八成是守界人早撂挑子跑路了!”
苏挽云蹲在香炉边,指尖轻轻拂过炉底积年的灰烬,忽然“哎”了一声:“这灰……是反着烧的。”
“反着烧?”赵无眠凑过来,一脸不信,“你当这是变魔术呢?灰还能倒着结?”
“就是反的。”她皱眉,“正常香灰是从上往下落,这炉子里的灰是从底往上堆的,像……有人在下面往上推。”
话音刚落,墙头那只黑猫“喵”地一声炸了毛,尾巴直挺挺地竖起来,转身“嗖”地跳进苏挽云怀里,爪子死死扒住她外套,活像抓着救命稻草。
“你又招小东西了?”吴岩瞥了眼猫,嘴角微抽,“这都第三个了,再这么下去你家要开灵异版宠物店了。”
“我才不想!”苏挽云无奈地抱着猫,“它刚才一直在冲那口古井叫,你看它眼睛——全是黑的。”
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井口被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盖封着,边缘缠着褪色的红绳,挂着七八把铜锁,锁上刻着歪歪扭扭的“镇”字。
赵无眠咽了口唾沫:“我说……咱们是不是该请个正经道士来?我这‘定魂幡’还没开光,万一镇不住,回头我成井底新住户,连个给我烧纸的都没有。”
“你不是自称赵半仙?”吴岩冷笑,“刚才在书市挺能吹的啊,说什么‘祖传五雷法,专治不服鬼’。”
“那不是为了显得专业嘛!”赵无眠翻白眼,“再说了,我请的那位‘正经道士’还在赶来的路上,说是堵车,其实八成又在打麻将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三轮车的“突突”声,一个穿着道袍、趿拉着拖鞋的中年男人扛着把桃木剑晃晃悠悠进来,后座还绑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半只烧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