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音笔的红灯闪烁两下，熄灭。
赵无眠看着她苍白的脸，忍不住问：“成了吗？”
苏挽云没回答。她只是抬起手，轻轻摇了摇耳垂上的银铃。
没有声音。
但就在这一刻，湖面中央，缓缓升起一团雾气。雾中隐约有个小女孩的身影，背对着他们，朝着某个方向慢慢走去。
然后，雾散了。
风重新吹起，带着淡淡的槐花香——这季节，本不该有槐花。
赵无眠低头，发现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束干枯的蓝色布条，像是从护士帽上扯下来的。
他默默捡起，塞进怀里。
吴岩收起铜钱，看了眼苏挽云：“你还行？”
她点点头，虽然脚步虚浮，但眼神清明。
“铃印……不烫了。”她笑了笑，“好像……卸了货。”
赵无眠叹了口气，掏出手机：“那啥……现在能去吃酸辣粉了吧？我都饿出低血糖幻觉了，刚才好像看见桥墩上有只穿白大褂的鬼在刷抖音。”
道观坐落在城西老巷深处，青砖灰瓦，门楣上“清虚观”三个字被风雨啃得只剩半边。香火不旺，香炉里积着陈年灰，连老鼠都不愿来刨。
吴岩一脚踏进门槛，风衣下摆扫过门槛上一道裂痕——那裂痕像极了人中风歪斜的嘴角。他顿了顿，没说话。
苏挽云跟在后面，手里拎着一盒刚买的绿豆糕，是给观主的“供品”。她小声嘀咕：“你说这清虚观都快成危房了，怎么赵无眠非说这儿有‘高人’？该不会又是他哪个‘表舅的二姨夫的干儿子’吧？”
“他说那人能解铃印反噬。”吴岩声音低，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可我感觉……铃印已经散了啊。”苏挽云低头看着手腕，那圈曾泛着幽蓝光晕的印记，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红痕，像被蚊子叮过。“而且，那孩子走得很安详，怨气都化了，按理说不该有反噬。”
吴岩没答。他当然知道。但他昨晚梦见了火。
不是四十年前那场工厂大火，而是另一场——火舌舔舐着一扇雕花木门，门后传来女人的哭声，还有……铃声。清脆、细碎，像是从地底传来。
他没提这梦。
三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天井，正殿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飘出一股怪味——不是香火，也不是霉味，倒像是……烤红薯和旧报纸混在一起。
“哟，贵客临门！”一个沙哑又带点戏谑的声音响起。
门“吱呀”推开，一个穿道袍的老头蹲在蒲团上，左手拿把小铲子，右手捧个搪瓷缸，正往缸里埋烤红薯皮。
他抬头，脸上皱纹叠着皱纹，像被揉皱又摊开的宣纸，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，像两粒烧红的炭。
“赵无眠那小子又坑新人？”老头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假牙，“说好带人来，结果自己躲后头偷吃我供桌上的花生。”
赵无眠从神像后头探出脑袋，嘴里还嚼着，含糊道：“师父！您老怎么一眼就认出我？”
“你放的屁带着辣条味。”老头翻白眼，“坐下，都坐下。地上干净，刚用符水拖过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赵无眠讪笑着坐了，吴岩站着没动，苏挽云犹豫了一下，把绿豆糕放在供桌上。
老头眯眼打量吴岩：“你身上……有东西在咬你。”
吴岩眉梢微动。
“不是鬼，也不是煞。”老头嘬了口搪瓷缸里的茶，咂咂嘴，“是‘回响’。你用铃印引渡执念，可那执念临终前的情绪太重，像墨汁滴进清水，渗进你魂儿里了。再不拔出来，三天后你就会开始……替她哭。”
苏挽云一惊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他会半夜突然醒来，抱着枕头嚎啕大哭，理由是‘妈妈别走’。”老头一本正经，“而且哭完还不记得。”
赵无眠噗地笑出声，又赶紧捂嘴。
吴岩面无表情：“有办法？”
“有。”老头放下缸，“但得进‘观心阵’。简单说，就是让你魂魄离体，进自己梦里走一遭，把那团‘回响’揪出来。”
“魂魄离体？”苏挽云紧张了，“危险吗？”
“小手术。”老头摆手，“顶多魂儿卡住回不来，变成植物人，十年八年醒一次，每次醒就问‘今天星期几’，然后继续睡。”
苏挽云脸色发白。
吴岩却直接盘腿坐下：“开始吧。”
老头也不废话，从道袍里掏出一叠黄符，还有……一包草莓味跳跳糖？
“符引魂，糖提神。”老头解释，“现代人魂魄太懒，得用甜味刺激一下。”
赵无眠小声嘀咕：“我上次用的是卫龙辣条……真灵。”
阵法很快布好，七盏油灯围成圈，符纸贴在四角。老头让吴岩躺下，把跳跳糖倒一粒在他舌头上。
“闭眼，想你最不想想的事。”老头掐诀念咒。
吴岩闭眼。
舌尖的甜味炸开，紧接着，一阵天旋地转。
他“站”在了一片灰白空间里，四周雾蒙蒙的，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屏。
突然，前方出现一扇门——正是他梦中那扇雕花木门。
门缝里，渗出火光。
他推门。
门后是医院走廊，惨白灯光，消毒水味刺鼻。一个小女孩躺在推床上，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薄被，呼吸微弱。床头卡写着：林小满，6岁，急性肺炎。
可吴岩知道，这不是现实。这是“回响”——是那个被遗忘三天的女孩，最后的意识碎片。
走廊尽头，一个穿护士服的背影匆匆走过，脚步急促，看都不看这边。
“她……能救活的。”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吴岩回头，小女孩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，脸色青白，眼睛却亮得出奇。
“阿姨说……药没了，等明天。”小女孩声音轻，“可我等不到明天了。”
吴岩心头一紧。
“妈妈……不是不要我。”小女孩忽然笑了，眼泪却流下来，“我想告诉她，我不疼了，槐花开了，我很乖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四周骤然扭曲。
火！又是火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