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,一滩暗红早已干涸。中央的桌上,放着那件未缝完的童装,针还穿在线上,布料边缘,用红线绣了两个字:小云。
苏挽云呼吸一滞。
那字迹,和她小时候写的名字,一模一样。
“别看。”吴岩一步挡在她面前,从怀中取出铜镜碎片,对准房间角落。
镜面微光一闪,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——
一个女人跪在地上,正一针一线地缝着衣服,嘴里轻轻哼着童谣。她的头缓缓转过来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平滑的皮。
“她……在等孩子。”苏挽云喃喃道,“她以为自己还在家里……可她的孩子,早就……”
“火灾。”吴岩低声,“五年前,城中村大火,她女儿烧死了。她疯了,厂里人瞒着她,让她继续上班,假装生活如常。可昨晚,有人告诉她真相。”
“谁?”苏挽云问。
“另一个‘她’。”吴岩指向镜中,那无脸女人身后,站着另一个身影——穿红嫁衣,长发垂地,正是昨夜镜中所见之人。
“水里的影子……”苏挽云声音发颤。
“她在引导怨气。”吴岩收起镜子,“第一个怨气源,找到了。但取怨气,得用‘承愿皿’——你带了吗?”
苏挽云从包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碗,碗底刻着符文,是她从外婆留下的遗物中翻出的。
吴岩接过,放在桌上,轻声道:“你若执念未消,便入此碗。我们替你……说一声对不起。”
瓷碗微微震动,一缕黑烟从无脸女人身上飘出,如泪滴般落入碗中。
黑烟入碗,瞬间凝成胶状,泛着幽蓝光泽。
“成了。”吴岩封上碗盖,“第一味怨胶,取自‘母念成痴’。”
转身欲走,苏挽云却突然停步。
苏挽云突然停步,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。
“怎么了?”吴岩回头,风衣下摆扫过满地碎玻璃。
“我……好像听见有人叫我。”她皱眉,声音有点虚,“就在这儿,但又不在。”
赵无眠正蹲在墙角翻女工生前留下的破铁皮盒,闻言“哎哟”一声跳起来,手一抖,盒子里的半截蜡笔和儿童画飞出去一张。
“别别别!这可是重要物证!我刚找到她闺女画的‘全家福’!”他手忙脚乱去捡,结果膝盖一软,直接跪在了废棉花堆上,“哎哟我这老腰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吴岩瞥他一眼,转头看向苏挽云,“你听见什么?”
“‘挽云……回来……’”她喃喃,脸色微微发白,“声音很轻,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。而且……”她忽然抬手摸了摸耳垂,那里不知何时,多了一枚小巧的银铃——那是她从不离身的铃印,此刻正微微发烫。
吴岩瞳孔一缩。
铃印又动了。
这玩意儿自从慈音寺那晚开始,就时不时自己响,像是被人轻轻晃动,可苏挽云根本没碰它。更邪门的是,只有她能听见那铃声。
“你是不是又吸引什么小东西了?”赵无眠揉着腰站起来,一脸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,“你这体质,简直是灵界外卖平台,随叫随到。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吴岩走近她,伸手探向她额前,掌心覆下,一股温凉的气流缓缓渗入,“有阴气缠绕,但不重。你刚才听见的,可能是残念回响——这地方怨气滞留太久,有些声音会反复播放。”
苏挽云打了个寒颤,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:一个小女孩坐在纺织机旁,手里拿着蜡笔,冲她笑,嘴唇开合,却没声音。
然后画面一转,火光冲天,小女孩在哭,喊的却是——“妈妈别走!”
“我看见她了。”苏挽云猛地睁眼,“那个女儿……她不是死在火灾当天的。她……她多活了三天,在医院。”
吴岩和赵无眠同时一愣。
“不可能。”赵无眠摇头,“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,当天就……”
“但她记得医院的墙是绿色的。”苏挽云喘了口气,“还有护士,戴着蓝帽子。她一直在等妈妈来接她。”
吴岩沉默两秒,忽然转身走向那面斑驳的墙。他手指在墙皮上划过,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裂缝前。
“这儿。”他用力一抠,一块墙皮脱落,露出半张烧焦的纸片。
赵无眠凑过来,眯眼一瞧:“我靠,这是……病历单?!”
纸片上依稀可见“烧伤科”、“监护室”、“家属未签字”等字样。
“所以……妈妈根本不知道女儿还活着。”吴岩低声道,“她在火灾现场疯了,被送走,而女儿在医院撑了三天,没人通知她,也没人签放弃治疗书……最后,一个人走的。”
空气骤然沉了下来。
赵无眠挠了挠头,难得没贫嘴:“这……这怨气,怨得有理啊。”
苏挽云眼圈有点红:“她不是不想救女儿,她是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执念,有时候比恨更可怕。”吴岩收起纸片,塞进风衣内袋,“因为它是空的,像一口井,永远填不满。”
他看向苏挽云:“你刚才听见的‘回来’,也许不是叫你。是那个小女孩,在等妈妈来接她。”
苏挽云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瓷碗,那团“怨胶”在碗底微微波动,仿佛有生命。
“我们……能把这个也带上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你是想替她,把最后一句话带出去?”吴岩看着她。
她点头。
赵无眠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贴在碗外:“行吧,我这还有张‘安魂符’,虽然是我自己画的,功效可能就……相当于给鬼放个轻音乐。”
吴岩冷笑:“你那符,上次贴冰箱上,连酸奶都镇不住。”
“嘿!那是因为冰箱有电磁场干扰!科学都能解释!”赵无眠不服。
两人斗嘴间,苏挽云忽然“哎”了一声。
她耳垂上的银铃,又烫了一下。
但这次,不是发烫。
是震动。
像有人在轻轻敲它。
“叮。”
一声轻响,只有她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