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挽云接过灯,拧开侧边小铜盖,从抽屉里舀出一勺暗红色的油缓缓注入。那油浓稠如血,入灯时竟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,灯芯猛地一跳,火焰由黄转青,继而泛出幽幽蓝光。
屋内温度骤降。
石狐雕像的眼窝里,浮起两团微弱的灰芒。
“来了。”苏挽云轻声道。
油灯焰心轻轻一颤,一道影子从灯后缓缓浮现——不是实体,而是一片扭曲的轮廓,像被风吹皱的水影。片刻后,轮廓凝实,化作一个穿灰长衫的中年男人,手里摇着一把破纸扇,脸色青白,眼神却清明。
“哟,半夜三更点灯,扰人清梦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带笑,“小苏姑娘,你这灯油越来越贵,我可不能白来。”
“白叔。”苏挽云松了口气,唤道,“这位是小满。”
白叔眯眼看向藤椅里的孩子,扇子一顿,脸色微变:“……活人?”
“嗯。”吴岩站在窗边,望着外头漆黑的巷子,“从井里爬出来的,守了二十年的‘花’。”
白叔缓缓走近,蹲下身,与小满平视。他没有呼吸,却能吹动她额前湿发。半晌,他轻叹:“难怪我这些年路过那口井,总觉得底下有‘生’气,像根线,断不了。”
“白叔,你知道这井?”苏挽云问。
“老城西的事,哪件我没听过?”白叔摇着扇子,目光幽远,“三十年前,这井本是村里的命脉,清甜甘冽。后来有风水先生说,此井通‘幽隙’,夜里子时,阴气最盛,不宜取水。”
“幽隙?”赵无眠凑过来,“听着像地铁站名。”
“是阴阳两界的裂缝。”吴岩接话,“极阴之地,若无人镇守,容易滋生邪祟,甚至裂开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苏挽云问白叔。
“后来……”白叔扇子轻点地面,“有个疯女人,抱着个襁褓跳了井。没人救,也没人敢捞。三天后,井水变红,持续了七天七夜。再后来,村里开始丢孩子。”
“丢孩子?”赵无眠瞪眼。
“不是偷,是‘被收走’。”白叔低声道,“每到月圆夜,井边会放一双红布鞋,鞋尖朝外。谁家孩子不见了,第二天鞋就没了。十年间,丢了七个。”
“小满是第八个?”苏挽云心头一紧。
“不。”白叔摇头,“她是第九个。但前八个……都死了。”
他缓缓起身,看向吴岩:“你感觉不到阴气,是因为这孩子被‘养’在井心最净处,靠一口‘守魂气’吊着命。那井里的东西,拿她当‘钥匙鞘’——有她在,钥匙不会生锈,门也不会彻底腐朽。”
“所以老太太送饭,是奉‘井’之命?”吴岩皱眉。
“不全是。”白叔冷笑,“老太太执念深,以为儿子还在底下等她。可她不知道,她儿子二十年前就化成了井的一部分——那‘哥哥’,就是他。”
屋内一片死寂。
小满却忽然笑了:“哥哥对我可好了,他看不见我,但每天给我讲故事,说外面有糖、有风筝、有学校……他说,我不能死,死了花就谢了。”
苏挽云眼眶一热。
吴岩沉默片刻,走向门口:“天快亮了。先让她睡一觉。”
“睡哪?”赵无眠问。
“楼上。”苏挽云指了指楼梯,“我那儿有间客房,常年空着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小满忽然摇头:“我不上楼。”
“怎么了?”苏挽云蹲下。
“楼上……有水声。”小满小声说,“哗啦……哗啦……像井在呼吸。”
众人一凛。
吴岩抬眼,阴气感知如蛛丝蔓延上楼——二楼走廊尽头,那间从未有人住过的客房门缝下,竟渗出一丝极淡的湿痕,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他缓缓走过去,伸手一触——指尖冰凉,是井水。
“这房子……离井口八百米。”赵无眠咽了口唾沫,“水咋自己流过来的?”
“不是流。”白叔站在楼梯下,扇子指向门缝,“是‘爬’过来的。”
吴岩的手指在门缝边停了三秒,像摸到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皮。他缩回手,指尖已经泛白。
“不是水。”他说,“是井的涎。”
“井……还有唾沫?”赵无眠后退半步,差点踩空楼梯,“你可别吓我,我昨晚才吃了一碗热干面!”
“幽隙不是井。”白叔摇着破纸扇,扇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八卦,“是裂口,是伤口。人会流血,它也会‘渗’。这水,是它在呼吸时吐出来的东西。”
苏挽云皱眉:“那……楼上这房间,以前没人住过?”
“当然没人住。”赵无眠抢答,“这房子我熟,当年房东老李头就说了,二楼东边那屋,租金便宜一半,但谁住谁倒霉。上个租客住了三天,半夜听见有人在床底下刷牙,第四天人就搬走了,临走前还送了我一包烟,说‘兄弟,替我烧了这包烟,我欠的债,井里人替我还了’。”
吴岩没理他,一脚踹开了房门。
“哗啦——”
门开的瞬间,一股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,像是井底淤泥被搅动后的味道。屋里没开灯,但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,照出地板上蜿蜒的水痕——它们不是静止的,而是在缓慢地、像蛇一样蠕动,朝着房间中央汇聚。
“它在……画东西。”苏挽云低声说。
地上,水痕正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图案:一朵半开的花,花瓣扭曲,根茎像人的手指。
“守花人。”小满站在门口,声音发抖,“那是……我的花。”
吴岩蹲下,从风衣内袋摸出一张黄符,指尖一搓,符纸自燃,火光映出他冷峻的侧脸。他将符灰撒向水痕,火焰刚触地,那水竟“嘶”地一声缩了回去,像活物般退到墙角,凝成一滩黑水。
“它怕火。”吴岩站起身。
“废话,谁不怕火?”赵无眠翻白眼,“问题是它为啥跑这儿来?咱们不是封了井口吗?”
“封的是‘口’,不是‘根’。”白叔眯眼,“幽隙是树,井是枝。你们剪了枝,根还在长。这房子……怕是早被它缠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