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岩蹲下身，平视着他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男孩嘴唇动了动，声音细若游丝：“……小石头。”
“小石头，”吴岩声音低沉而稳，“带我们走一遍你们每天上学的路。从村子口，到学校门口。一步都不要少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然后，小石头缓缓点头。
孩子们没有欢呼，也没有靠近，只是静静地转身，排成一列，像多年前那样，沿着林间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走去。他们的脚步没有声音，踩在腐叶上，竟连一丝痕迹都不留。
吴岩走在最前，苏挽云紧随其后，赵无眠则死死贴在她身后，手里攥着一把黄符纸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今天要是能活着出去，我给老道捐一年香火钱……”
雾越来越浓，但奇怪的是，随着他们前行，脚下的路却渐渐清晰起来。倒塌的木桩旁，浮现出半截石阶；枯树缠绕的藤蔓间，露出一块斑驳的路碑，上面依稀可见“青牛村”三字。
“这路……是真的。”苏挽云喃喃道。
“路一直都在。”吴岩说，“只是活人看不见了。”
正午时分，他们终于走出密林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荒芜的坡地横亘前方，杂草丛生，几块水泥基座歪斜地立着，像是废弃多年的建筑地基。远处，一道干涸的河床横穿而过，河床上，果然有一座断桥，桥身断裂，仅剩半截石拱孤零零地立着。
“学校……没了？”赵无眠傻眼。
苏挽云却已蹲下身，从草丛里扒出一块碎瓷片——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小红花，和她梦里教室窗台上那个搪瓷缸一模一样。
“不是没了。”她声音发颤，“是塌了。泥石流……那天的雾那么大，山体早就松了。”
吴岩站在坡顶，望向远方。他看见的却不是废墟——而是重叠的影像：阳光下的红砖校舍，红旗在风中飘扬，孩子们奔跑着冲出校门，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。
那是十五年前。
也是这些孩子，最后看见的人间。
“桥断了，”吴岩回头，对站在雾边的小石头说，“你们那天，没过成桥？”
小石头摇头：“司机叔叔说绕路……可雾太大，车滑下去了……我们……我们都没上来。”
吴岩闭了闭眼。
原来如此。他们不是死于车祸，而是被困在了那场大雾里，身体沉入深谷，灵魂却还走在上学的路上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走着一条早已不存在的路。
“现在，”吴岩缓缓道，“路重新走完了。学校找到了，桥也看到了。你们……可以歇一歇了。”
他话音落下，风忽然停了。
雾，开始缓缓退散。
孩子们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，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茫然之外的表情——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。
小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轻声说：“我的手套……破了。”
扎羊角辫的女孩摸了摸书包：“我的铅笔盒……还在响。”
他们彼此对视，忽然笑了。
笑声清脆，像山涧的水。
然后，一个接一个，他们抬起手，向吴岩三人轻轻挥手。
没有告别的话。
只是笑着，退入渐渐消散的雾中，身影淡去，如同晨露蒸发。
最后一片雾散尽时，阳光洒在荒坡上。
空无一人。
赵无眠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抹了把脸：“我……我他妈活下来了？”
苏挽云怔怔望着那座断桥，眼泪无声滑落。
吴岩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
他体内的诅咒阴寒依旧，可胸口某处，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良久，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——无信号。
“老道的茅屋，”他转身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，“应该就在坡后。”
赵无眠哀嚎：“还炼丹？我都快成鬼了！”
“不炼了。”吴岩淡淡道，“但既然来了，总得带点山货回去。”
苏挽云破涕为笑：“比如雾髓草？”
“比如。”吴岩看了她一眼，“顺便，给这坡上立个碑。”
“碑？”
“写上‘青牛村小学旧址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还有，那些孩子的名字。”
湖面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纸，在凌晨的风里泛着冷光。
吴岩蹲在岸边，用风衣下摆擦了擦那块从校车残骸上掰下来的金属踏板。锈迹斑斑的“青牛村小学”几个字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他把它轻轻插进泥里，权当是碑石。
“名字……我都记下了。”苏挽云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，手里攥着一张湿漉漉的纸，上面是她用口红写的十三个孩子姓名，“你说，他们真的……走远了吗？”
“走了。”吴岩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，“执念一解，阴魂归冥途。不是超度，是送行。”
赵无眠瘫坐在一块石头上，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，眼神涣散：“我他妈腿都快断了！又是滑坡又是鬼打墙，现在还要看你们立碑抒情？咱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喝碗热汤？我脚趾头都冻成冰溜子了，刚才还踩到个蛤蟆精——不对，是只癞蛤蟆，但它瞪我的眼神，跟昨晚那群小孩一模一样！”
“你得罪过两栖类？”吴岩瞥他一眼。
“我得罪过全宇宙！”赵无眠一把鼻涕一把泪，“早知道就不该接你这单！说好去收个‘闹鬼教室’，结果直接给我安排了个阴间研学团！”
苏挽云噗嗤笑出声，随即又觉得不敬，赶紧捂嘴。
吴岩没理他，目光落在湖心。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，无声无息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，又沉下去。
“有东西。”他眯起眼。
“别别别！”赵无眠一个激灵跳起来，“刚送完小学生，别再来个湖底幼儿园！我心理防线已经碎成二维码了！”
苏挽云也察觉到了异样。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微微发烫——那是吴岩给她画过符的护身符，平时只会对弱小灵体有反应。可现在，它正轻轻震动，像手机调成了静音。
